写在前面
战争的真实面貌究竟是怎样的?
我想,几乎所有正在读这篇文字的朋友都没有亲眼见过战争。战争是小说、新闻和电影里的桥段,是遥远的家族记忆和异乡的天方夜谭。然而,对于身处乌克兰前线的Freeman来说,战争就是日常。战争是手机上随时响起的防空警告,是满城大街上的老幼病残妇和缺失的男人,是一幢幢被夷为废墟的房子,甚至是好朋友、好战友的尸体。经历战争的人或许无法知道这一切改变了他们什么,直到走出战争,人们仍要很久才能消化所经历的一切。
今天这期,我们接着上期,继续聊俄乌战争的前线生活。没看上期的朋友也不要紧,再介绍一下我们的两位嘉宾。Freeman出生在东北小城,从小成绩优异,本科在北大元培学院读书,由于政治原因未能毕业。离开北大后,他从事图书出版工作十年,随后苹果公司将他带到美国加州,但他对公司生活感到厌倦。拿到美国护照后,Freeman选择在美国海军服役,并在退役后选择加入了乌克兰的国际军团,前往战场前线,成为了无人机部队的一名大兵。现在,他依然在乌克兰,在一家无人机公司工作,继续为前线贡献自己的力量。
一起加入这次对话的还有独立记者、俄罗斯文学博士龚珏。作为俄罗斯观察者,俄乌战争的再次爆发让龚珏陷入一种精神危机。他在2024年亲身前往乌克兰,见证和记录了战争中乌克兰人的日常生活,并撰写了长篇报道《战火下的文学抉择》一文,用富有人文关怀和文学色彩的视角,讲述战争之下的乌克兰公共精神生活。这篇报道也获得了在场奖学金一等奖。
上一期,我们谈论了许多关于在乌克兰生活的观察。本期我们将视角从乌克兰当地逐渐移开,并关注在俄乌前线的华人境遇。听说战区前线没有中餐馆,我略有失望;我原以为万能的中国人无处不在。但看到一茬茬国人来到乌克兰前线、加入守卫乌克兰的阵营,我仍然感到鼓舞。在远方默默为各位战士祈祷,祝你们平安顺利、凯旋回家。
何流
本期索引
注:文中人物姓名使用首字母标注:何流-H、Freeman-F、龚珏-G
战争开始后的俄罗斯
H:龚珏能否聊聊自己在俄罗斯的经历?
G:我上一次去俄罗斯是2018-2019年。当时我在中国总是有一种很紧绷的感觉,但到了俄罗斯就没有这种感觉,当时俄罗斯整体氛围比较轻松,各种网站都能访问。反对派也还有一丝苟延残喘的空间,试图参选2018年大选。虽然如果纳瓦尔尼参选,肯定扳不倒普京,但还是能拿到一些票。
但普京认为这个人不能存在,整个体系必须由他完全操控。谁能假装反对他、谁能在选举里面出现,都必须完全按照他的设计展开。
当然的确能感受到整个社会在逐步收紧,越来越荒谬。例如外国人在俄罗斯租房受到越来越多的限制,有越来越多限制留学生的法律。
现在还是有很多中国游客去俄罗斯,对他们来说跟去别的国家没有区别,唯一的区别可能是没有办法用银行卡取现金,得去微信找那些华人老板换钱,这是仅有的区别。
F:还得防着点突然被征兵。
G:其实自2023年下半年起,俄罗斯的征兵政策发生了变化。当局意识到街头强征会对社会稳定造成过大冲击,因此转而采取高薪招募的方式。所开出的薪资远超普通小地方居民一生的收入,以此吸引民众入伍,去当炮灰。
也有一些在俄罗斯监狱里的外国人被迫去当兵,多数都是为了钱去的。街头强征的情况已经较少出现,但仍常见于中亚劳工群体。为了在俄罗斯获得相对体面的生活、避免歧视,他们往往不得不加入俄罗斯国籍。征兵人员会频繁前往中亚劳工聚集的市场,对他们进行抓捕,一旦发现已入籍者,就会立刻被送入军队。至于来自肯尼亚、埃及、叙利亚,甚至某些东方国家的士兵,大多是出于金钱考量而参战。
乌克兰华人生态:同胞、间谍与孤独的理想主义者
H:二位能否谈谈目前华人在乌克兰的处境,以及他们在俄乌双方环境中的处境?Freeman,你曾讲过自己与彭陈亮在乌克兰初次见面的场景,那时你们彼此还不熟悉,但后来你们成为了挚友。而彭陈亮最终牺牲在了战场上。
F:彭陈亮是在11月4号去世的。我最初遇到彭陈亮时,以为像他这样的华人在乌克兰是多数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尤其是在他去世大半年后,我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少数。他与我的价值观非常契合。
虽然我们年龄相差近十岁,性格也不完全相同,他话多,我平日比较沉默,也可能因为我做编辑的职业病,我很擅长听作者疯狂输出,形成了这种契合。
彭陈亮在国内时,就曾积极参与社会运动,例如白纸运动期间,他会在朋友圈发布白纸,或在双十节时发带象征“青天白日满地红”的图案,还曾在推特上批评普京、王毅及“一国两制”等政策,也因此被举报入狱七个月。他的经历让我以为,来到乌克兰的华人大多是自由民主行动派,志同道合的人应该很多。但我逐渐发现,乌克兰的华人群体相当复杂:有些人是出于经济目的来,有些人带着大中华主义情绪或仇俄心理,还有一些人甚至亲共产党的立场。当我批评共产党时,也会有人反驳我,说民主派上台可能比共产党更糟。
彭陈亮去世后,我对外界对他的误解和攻击非常气愤,例如一些俄罗斯媒体称他是“极端民族主义者”或“左派”,于是我写了一篇回应文章。我也通过与朋友交谈和写作来调整情绪,连续两周我每天吃十几个麦当劳冰淇淋。现在我很愿意和别人分享我了解的彭陈亮。但毕竟我只认识他半年左右,不可能了解他的全部。
与全面战争前相比,目前在乌克兰的华人数量明显减少。敖德萨战前约有三千华人。有一个叫七公里市场的地方,战前市场里有很多做外贸的中国人,现在超过一半的人都离开了。但也有一些战后才来到乌克兰的人,发现这里很特别,开始做直播,记录生活、街景或与当地文化互动。总体来看,乌克兰的华人社会生态复杂,各类角色都有,但像彭陈亮这样具有理想主义色彩和自由民主行动派特点的人,比例仍相对较高,这是我的观察。
G:我的选题主要集中在乌克兰知识分子群体,所以没有特别关注本地华人的生活。当地还有人建议我尽量远离同胞,我见过一些普通从事生意的华人,但并不多。
最近,我在做一个关于代孕的题目,接触到一位战后仍坚守在乌克兰的华人大哥,经营一家代孕机构,并且现在仍有华人前往他的机构购买代孕服务。
我在利沃夫时,差点见到彭陈亮。有人跟我说:“有一个在乌克兰军队服役的华人,你想不想见?”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他是谁,但我加了他,希望能约见。那时我还有些怀疑,认为持中国护照到乌克兰参军,是否会被接纳都是个问题。
F:当时他是唯一一个。
G:我和彭陈亮原本约在我在利沃夫的最后一天见面,也就是乌克兰独立日,8月24日。结果他突然告诉我自己感染了新冠,所以最终没能见面。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真人还是假人。
离开乌克兰不久后,利沃夫遭到严重轰炸。我联系他,问他是否安好,他回复说:“我的城市被炸了,我一定要用我的技能把炸这个城市的俄罗斯人全都变成化肥。”至此,我与他的交流也就结束了。
直到网上传出他阵亡的消息,并根据其他线索确认了他的网名,我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
F:2024年8月你在利沃夫时,我们离得并不远。当时我和彭陈亮在Starychi,利沃夫和波兰之间一个小镇附近的森林里。我们7月10日到达那里,9月30日正式离开,中间的周末是可以外出的,所以约他碰面在周末是可行的。至于他说自己感染了新冠,具体情况也不一定,因为当时没有条件做检测。
你如果见到他,可能也会认为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小伙子。高能量、充满活力,而且说话风格很有趣。他非常喜欢利沃夫,我们聊天时,他有时会提到自己的家乡云南红河,但更多时候,他都谈论利沃夫,那里有他的女朋友。他还说,如果万一阵亡,他希望能长眠在利沃夫市中心的军人公墓。
他一度被骗,到现在被骗的钱还没有要回来。在乌克兰的华人中,还有一类人就是骗子,甚至有些与中共有关系。
基辅独立广场是一个纪念阵亡军人的地方。当时只有一个广义上的华人阵亡,是台湾人曾圣光,但并广场上没有人为他立旗帜。
我第一次去基辅时,起心动念想给他立一面旗。跟彭陈亮提起,他说:“好,下次咱们一起去给他立一面旗。”后来我们跟一个台湾兵借了一面旗,一起立旗并做了直播。但一周多后,我再回去时,那面旗就不见了。一位当地志愿者告诉我,他看到附近音乐学院出来的几位黄皮肤黑眼睛的人拔走的,他猜可能是中国学生。
所以在乌克兰华人生态中,其中不少是“小粉红”,甚至有人被怀疑是间谍。很多朋友劝我不要和这些人来往,但我个人更谨慎,不会透露行程,同时也愿意接触。到目前为止,我没遇到自称间谍的人,但确实有些案例。例如骗走彭陈亮三千美元的那个人,据多个消息来源,他与中共大使馆关系密切,还会直接打电话联系大使馆。甚至有一个国内的网红“峰哥走天涯”也曾被他骗过。他还雇佣了一些乌克兰人共同作案。
国际军团:训练场到前线的真实世界?
H:在乌克兰国际军团里,作战和日常工作是一个怎样的世界?
F:乌克兰国际军团的训练基地位于Starychi附近,被称为全欧洲最大的军事训练基地。设施非常分散,以避免集中成为高价值目标。2022年4月,该基地曾被俄军轰炸,造成上百人伤亡。
2024年7月10日,我们抵达利沃夫市的兵站后,先乘面包车到Starychi镇,再换上军用皮卡,经过三个检查站,最终到达森林里的几栋平房,这就是我们的驻地。为了安全,人员分散居住,训练也是在这些地点进行。

乌克兰国际军团在招募和训练方面相对透明。军团会明确告知基本的体能要求,例如:完成 4 个引体向上、1分钟 24 个俯卧撑、1分钟 24 个仰卧起坐、12分钟持续跑步,以及通过标准的陆军障碍训练。只有在达到这些条件后,志愿者才可以正式签署合同。
签约后,通常会有约两个半月的训练期。在此期间,志愿者不仅接受军团的统一训练,还可以被乌军其他部队招聘,或者主动申请加入。通过面试后,若获得 Invitation Letter(邀请函),即可转入不同的乌军部队服役。目前持中国护照的志愿者分布在不同部队:有人加入了亚速第三旅、亚速国际旅,也有人被分派至苏梅方向或顿巴斯方向的作战单位。当然,志愿者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国际军团服役。
彭陈亮选择留在军团,部署到切切韦亚尔方向。我选择加入乌军部队,9月30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10月27日,他出任务时,我最后一次联系他,11月4日收到他阵亡的消息。
国际军团体能要求高,训练强度大,淘汰率约为30%。训练内容包括单兵训练、团队训练、战地医疗、无人机训练等。彭陈亮本来是无人机飞手,但后来想加入国际军团二营,转为步兵。有两个台湾人也在那个部队。阵亡时,他作为步兵担任观察哨,在前线坚持了九天。根据队友反馈,当时他的无线电电量即将耗尽,快要撤退到友军地点时被击中。这就是我了解到的情况。
彭陈亮,一位云南青年,如何走到利沃夫的最前线?
H:为什么一个人会从无人机飞手转为步兵,走到枪火之下的最前线?
F:很多人都问过我关于彭陈亮的事情,至今为止,你好像是第一个问到这个具体问题的。
关于他的选择,我个人非常不赞同。根据我和他的接触,彭陈亮原本擅长的是步兵,无人机操作不是他的强项。他的想法是先从自己擅长的步兵做起,得到指挥官认可后,再转回无人机岗位。这样一来,他既有步兵经验,又有无人机经验。这是他从职业发展角度的想法。
我曾建议他退一步,做无人机的技术工作,比如组装、维修、测试,甚至进一步进入军队内部的小型无人机研发部门。但从他个人的处境来看,他当时在原单位并不愉快。他没有太多朋友,英语也不够流利,很难和大多数人顺畅交流。
彭仁亮在部队中,特别喜欢和几个台湾同胞在一起,比如潘文扬、吴忠达和曾圣光,在一起可以用中文交流。他有时会和我或其他朋友打电话,一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,他那时也比较苦闷。
因此,我一直建议来乌克兰参军的中国人尽量报团,除非你英语特别好。
H:在前线,大家和恐惧的关系是什么?听起来彭陈亮似乎并不太在乎恐惧。在原单位生活有些苦闷,我好哥们在另一边,就选择去了。至于更高的战死风险、恐惧好像并不是一个他特别在意的问题?
F:
他也有恐惧,他也是一个普通人,也会为自己的选择纠结。
在转单位之前,他反复犹豫,甚至在写转单位的申请时一度不知如何下笔。他很清楚自己的恐惧,但当时的情况非常危险,切希夫亚尔那边不断遭到俄罗斯攻击,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。即便是不执行任务、在安全窝里待着,也随时可能遭到炮击。在这种情况下,他可能认为反正都不安全,不如直接去步兵部队。
H:Freeman你当时是在哪个部分?
F:我在无人机部门担任 Technician,相对安全,虽然去过前线几次,但不是以步兵身份。彭陈亮真的是端着步枪,甚至是一把 AK-74U 短冲,一把不太适合在一线作战的枪。
坦率讲,我不擅长步兵作战,来乌克兰之前也没有接受过步兵训练。在美国海军,我的工作主要是技术类的,职位是电工。在申请国际军团时,我在面试中也明确了我想做技术性工作,并得到了认可。彭陈亮则不同,他接受过步兵训练,也有武器测试员的经验,所以他选择走向步兵岗位。
是什么驱动中国人为俄罗斯而战?
H:这真是充满无限可能的人生。你对为俄罗斯军队服役的中国人有接触和了解吗?
F:我跟两个人有过接触。一位姓孙,是我的东北老乡。他原本打算来乌克兰,但在摩尔多瓦边境被遣返了。于是他一气之下去了俄罗斯参军。我当时真想尽力把他拉回来,但可惜他已经把我拉黑了。我还有他的 Facebook 账号,但很久没有更新,不知道他是生是死,我希望他还活着,也希望将来能再与他建立联系。
他本性并不坏,也算军迷,有一定军事经验。他轻信中文世界的一些宣传,比如俄罗斯很强大、训练很系统等。在来乌克兰之前,他对乌克兰能否坚持下去也有怀疑。但因为朋友以及我们不断传递的信息,整个欧洲、美国在支持乌克兰,所以一定会赢,他的决策稍微偏向乌克兰,才决定来。可惜摩尔多瓦民间社会中有不少亲俄人士,加上他可能在过海关时说了不该说的话,比如参军之类,就被遣返了。我真的很希望再联系到他,因为如果有机会,他还可以为乌克兰做贡献。
另一个人是柴静采访过的一位在巴赫穆特服役的俄军步兵,马卡龙。我没有和他直接交流,只是通过柴静老师了解了一下他的情况。
他本来是一个抖音网红,但后来账号被禁了。因为中国那边不想让他回去,俄罗斯这边也不让他回去,他感觉自己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了,于是他联系到了柴静老师。
根据他的描述,相较乌克兰,俄罗斯对待外国兵的情况非常残酷。马卡龙提到,他自己用钱买的装备被上司没收,写投诉信后被关到前线的监狱,站都站不起来,只能半蹲在铁笼里。此外,工资不及时发放、承诺的奖金不到位、合同到期不让离开,甚至有督战队,都可以得到多方验证。
相比之下,虽然网上有人抱怨乌克兰国际军团,但至少没有出现工资不发、合同到期不让走等情况,不过也会有出现任务信息错误的情况。但这不等于像俄罗斯那样不把人当人。
H:龚珏,你怎么看战火另一边,俄罗斯的华人?
G:有一阵我为了观察人类多样性,注册了抖音,关注了很多在俄罗斯作战的士兵的账号,有时候也加入他们的群聊转一圈。
有一次,群里有两个人一直在问还要不要来乌克兰,群里的回复都是“千万不要来”,但劝也劝不住,依然源源不断有人要来。另一个人也说:“我们来的时候,不也是劝不听吗?现在轮到我们劝别人,别人也劝不听。”
后来我发现,实际上乌克兰那边的人也在劝所有要来的人不要来。原因很简单:伤亡率太高,尤其是没有作战技能的人,被编入步兵后,在战场上的生存时间很短。他们提醒大家,不要仅凭理想主义就冒生命危险,更要想想真正关心你的人、国内的家人。这样的声音,我在双方都听到了,感触很深。
F:在乌克兰时,常有人向我打听参军的事。一般情况下,我不会主动劝阻,但如果有人直接问我:“我该不该来?”我的回答一定是“不”。然而大多数人更关心的是:“我要怎么参军?”或者“你知道征兵处的联系方式吗?”
我通常会尽量提供一些信息,但总会提醒风险。我会直白地说:“这是极其危险的事,你来了,很可能几个月后就会缺胳膊少腿,甚至丢掉性命。”尽管如此,仍有人不为所动。无论我怎样提醒,他们依然选择踏上前线。
H:Freeman 和彭陈亮显然是理想主义者。那反过来看,那些拼命想加入俄军的中国人呢?当然,其中很多人是为了赚钱,但也有一部分是出于理想或者热情,想要支持俄罗斯。大家会如何看待这些人的“理想”?
F:“理想主义者”这个词本身不好定义。每个人都有理想的一面,也都有现实的一面。我自己也常常问:我算不算理想主义者?当然,我有理想,但如果乌克兰一分钱都不给我,我可能也不会来,或者不会待这么久。也许只会待上几个月,就回美国去工作赚钱。毕竟生存是最基本的需求。乌克兰给的钱不多,但至少有一点,这让理想和现实之间有了平衡。
彭陈亮也是类似的情况。他有理想,但现实也是他考虑的一部分。至于乌克兰国际军团里的其他人,大致可以这样区分:来自发达国家的人,理想成分更高。因为乌克兰付的钱太少了,如果真是为了赚钱,在美国做Uber司机或者送外卖,比在乌克兰打仗赚得多得多。
在乌克兰,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才五百美金,出任务才有奖金。训练营两三个月期间,甚至签合同之前一分钱都没有,这种环境下,你几乎赚不到钱。所以欧美人来,更多是出于理想。
相反,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人,比如乌克兰有很多哥伦比亚人,他们对经济因素的考虑会高一些,去俄罗斯参军的华人情况也类似。据马卡龙说,俄军训练班里三分之一甚至接近一半都是中国人。有些人也有理想因素,认为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,站在强者一边。也有人走火入魔了,认为自己在反纳粹,我和彭陈亮都遇到过直接骂我们是乌纳的人。
G:我的观察跟 Freeman 差不多。很难想象有人会纯粹为了钱去俄罗斯。同样也很难想象有人完全是出于理想去俄罗斯,比如认为自己是在“对抗北约”。
经济因素确实很重要。很多人因为经济困难、失业,看到参军既能有收入,又能满足内心某种“正义感”,所以选择参战。
另一方面,我的观察还发现,俄罗斯这边参战的很多人可能只是军迷,或者退伍军人。他们可能认为上战场、打枪很酷,有机会圆自己的军人梦。即便是中国退伍军人,也可能没有真正的实战经验,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全新的体验。
还有一些人受抖音上“炫酷”视频的影响吸引去参战。那些视频里,中国人在战壕里行进,配着酷炫音乐。这种抽象的精神符号也会吸引一部分人。
他们可能并非完全出于意识形态,而是为了圆所谓的军旅梦或打仗梦想,或认为“男人就应该战死沙场”。
F:尤其是九零后一代,粉红意识相对浓厚的小镇和农村群体,确实存在这种倾向。我出生在东北铁岭附近的一个农村,村里人如果有类似想法,我并不意外。
中国政府表面上宣称中立,但实际上对前往乌克兰和俄罗斯的人待遇差别明显。去俄罗斯的人基本畅通无阻,我没听说有人在海关被拦下,他们还可以当网红,开账号分享内容、赚取关注与收入。
而来乌克兰则不同。据我所知,有几人在中国海关就被拦下,不允许出境,海关会问:“去摩尔多瓦干嘛?去乌克兰干嘛?是不是要参军?”若回答是,可能遭遇强制谈话甚至误机。
同时,在乌克兰的人几乎不可能成为网红。中国平台对相关内容有限制,一旦提到乌克兰,视频可能被限流,直播间可能被提示含敏感词。彭陈亮就是一个例子,他有网红潜质,喜欢摄影和军事,但在国内根本没有知名度,也不可能像去俄罗斯的人那样开账号、赚取收益。
G:据我观察,中国对去俄罗斯的人也会有一定限制。比如,在新闻发布会上被俘的两个中籍士兵之一,他讲述自己去俄罗斯的经历时说,一开始他从黑河口岸走,就在边境被拦下。边防人员告诉他:“那边现在在打仗,你是青年男子,不要过去,我们知道你要干什么。”
后来,俄罗斯的招募方遥控指挥他,借助当时中国和哈萨克斯坦的免签政策,从新疆先去了哈萨克斯坦,再从中亚进入俄罗斯。
所以,中国在这方面还是有限制的。我理解,这是因为政府不希望国民去任何一方当兵。参军回国的人拥有作战技能,还可能带有战场创伤记忆(PTSD),对社会稳定是潜在风险。
抖音平台也在管控相关内容,尤其是相关的头部账号,常被删除或封号。四月份乌克兰抓了两个中国籍战俘之后,大量相关账号被删除。但这种管控并不彻底,因为几周后,我就发现,新账号不断冒出来,老账号也开始“转世”。
所以整体来看,政府和平台确实有管控措施,但并不能完全阻止这些行为,他们仍然在努力,但效果有限。
H:我对“对面的理想主义”仍然感到模糊。如果出于“男人一生能有几回搏”,捍卫乌克兰的主权难道不也是“真男人”的表现吗?
从中国民族主义来看,近代占领中国领土最多的是俄罗斯。如果真是民族主义者,愤恨是不是首先该指向俄罗斯?那么,支持俄罗斯又如何被理解为理想主义呢?
F:一是为了赚钱,二是追求炫酷的体验吧。说实话,大多数人对苏俄或沙俄对中国的侵略缺乏历史常识。大部分参军或退伍的中国人,相当一部分可能并不了解这些历史背景。
G:中国主流舆论环境整体偏向亲俄罗斯。教育和媒体环境里,普京被塑造成强大的领袖,中俄联手对抗北约霸权的叙事很普遍。所以大多数人如果没有接触到其他信息来源,就很容易相信这些观点。这已经成为他们世界观的一部分,对俄罗斯的好感可能强弱不同,但整体上,他们认为支持俄罗斯就是理所当然的、符合中国利益的。这也意味着,要想改变这种认知,不只是讲一些道理那么简单,而是需要花费非常大的精力去扭转他们的整个思维框架。
乌克兰前线有中餐馆吗?
H:乌克兰前线有中餐馆吗?
F:中餐馆比较少,在敖德萨和基辅的华人聚集区是有的,但在小城镇我基本没见过中餐馆。
G:我在敖德萨和利沃夫都见过中餐馆。敖德萨有一家很明显是中国人开的,从装修风格和名字就看得出来,我只是路过没去吃。基辅倒是去过一次商场里的那种快餐式中餐馆,类似 Panda Express,由外国人经营。
只要乌克兰有华商,中餐馆就会存在。2022 年哈尔科夫大反攻时解放了库皮扬斯克,我在谷歌地图上看到市中心还有一家叫“上海饭店”的,但现在肯定关了。哈尔科夫当时商业凋敝,很少餐馆营业,所以印象中开着的中餐馆不多。
以前哈尔科夫的大市场里有很多越南人,但后来市场被炸毁,营业的越南餐馆几乎没有了。不过阿塞拜疆人倒是很多,他们开 Döner(土耳其烤肉店),我在乌克兰跟他们聊得比跟华人多得多。
还有乌兹别克人,他们开了一些乌兹别克餐馆。哈尔科夫那边我还听说过有个加沙人,我本想去见他,甚至去清真寺碰碰运气,但没遇上。他应该在哈尔科夫大学,挺想和他聊聊他这种“双面战争”的经历,但最终没见到。总的来说,除了华人之外,在乌克兰艰难求生的外国移民还是不少的。
战争离结束还有多远?
H:最后我想问二位,我们离战争结束到底还有多遥远?
F:短期内看不到任何结束的希望。在我看来,结束的条件包括两方面:
一是美国恢复拜登时期的政策,大规模援助乌克兰并提供强力武器,让俄罗斯承受不起损失;二是乌克兰自身发展军工,特别是无人机产业,今年目标是年产四百五十万台。如果无人机产量和效率提升,能显著提高前线打击能力,能打击俄罗斯后勤和炼油厂,让其经济失血。现在前线无人机效率下降,任务成功率从两三年前的50-60%降到大约15%。
如果两方面同时实现,俄罗斯可能不得不面对现实并寻求和谈。但目前,我看不到任何真正迈向这一目标的动作。
G:我可能会更悲观一些。短期内我不认为战争能结束。脱离“正义”“邪恶”的立场,双方的谈判条件差距太大,根本无法达成共识。按逻辑讲,战争只能打到一方认为继续下去太不利才会妥协。现在来看,乌克兰的条件非常不利。
西方的支持耐心可能会越来越少,尤其法国和德国下一轮选举结果尚未明朗。乌克兰内部步兵严重短缺,战场上空缺明显。虽然俄罗斯推进缓慢,但炮火源源不断。战线偶尔被突破,乌克兰不得不紧急调配救火队去填补,这种不利趋势可能会长期持续。
西方援助也越来越不可靠,而普京这边尽管损失惨重,但对他个人来说几乎无所谓,反正死又不是他自己,他还想活到一百五十岁呢。长期来看,乌克兰的局势可能会越来越不利。
H:在这样的形势之下,有什么事情可以给二位希望的?
F:因为我现在就在局中,参与帮助一家无人机公司,所以我的希望主要集中在技术上。希望我们的技术能够真正支持乌克兰前线的部署,并且能够持续突破,根据俄罗斯现有的技术特点提出应对方案。
G:最让人感到乐观的,也许就是人类毕竟活不到一百五十岁吧。
F:我在乌克兰的时候,身边的乌克兰人都很乐观,相信最终一定会赢,只是过程会非常漫长,而且他们不会投降。我在他们身边,也经常会被这种乐观感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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