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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国的光州民主广场,香港的无大台街头,东亚民主路在何方?(下)|季风播客 EP.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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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国的光州民主广场,香港的无大台街头,东亚民主路在何方?(下)|季风播客 EP.5

我们该如何寻找共同的底线?

写在前面

这是我们上下两期东亚民主节目的下期节目。在上期中,小朴、Jane和我谈到了韩国和香港的民主化运动。这期中,我们继续这个话题,并延伸向东亚民主化历史对中国的启示。

如果你错过上期,也没关系,我再介绍一下本次的两位嘉宾。小朴是一位中文流利的韩国青年,是韩国一家NGO的执行主任,全职从事社会运动工作,主要关注移民和劳工问题。你可以在首尔的各类抗议现场看到小朴举着拳头、带领现场喊口号的身影。他熟悉中韩两国的政治和文化,并对韩国的民主化历史有着长期观察和亲身体会。

我们还请到了香港记者Jane。她是基督教会人士、神学博士,长期研究和观察东亚教会与民主自由的关系。自2014年“占中”起,香港爆发了持续不断、举世瞩目的公民民主运动。时至今日,随着国安法的颁布和疫情的来临,香港的民主运动已经进入长期的离散状态,这场轰轰烈烈的“时代革命”画上了休止符。作为中国范围里六四以来最重大的民主事件,香港的民主运动同样值得我们深思。有Jane的加入,我们得以以韩国为案例,将本次谈话的视野延展向香港和更广范围的亚洲,以比较政治的视角来探讨东亚民主的可能性。

希望你会喜欢这期节目。

何流

本期索引

如何走向民主?积极社运还是尊重历史规律任其发生?

老一辈的牺牲难以复制,快乐抗争会是新的出路吗?

「没苦硬吃」到底教会我们什么?

来自北方的假想敌:朝鲜在南韩民主化中的角色

我们应该把希望寄托于道德楷模和英雄主义吗?

给韩国民主现状打几分?

民主制度如何限制了大众对“民主”的想象力?

外部控制与内部殖民:韩国和香港的自由差异

希望来自水深火热的现实

注:文中人物姓名使用首字母标注:何流-H、小朴-P、Jane-J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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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走向民主?积极社运还是尊重历史规律任其发生?

H:社会运动中的共同底线似乎是许多国家都面临的普遍难题。起初我以为,这种分裂主要是因为独裁政权的暴力机器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,从而阻碍了联合的形成。

回顾历史,比如英国女性争取投票权的运动,也可以看到类似的激进派与保守派之分。相对激进的Suffragettes会采取激烈行动,甚至砸坏议员家门口的玻璃、闯入赛马场抗议,有的甚至付出了生命,成为烈士,为女性投票权发声。相比之下,温和派Suffragists则认为应通过议会程序和立法来实现变革,更加依赖社会制度内的正常运作。两者之间彼此不认同,形成明显分歧。

1913年6月5日《每日镜报》头版报道,妇女参政权运动者艾米莉·戴维森在德比赛中冲入赛道,被赛马撞死。/Wikimedia Commons

类似的情形也出现在美国的人权运动中。马丁·路德·金牧师以非暴力方式呼吁黑人权利,而同时期的马尔科姆·X则主张通过激烈斗争甚至暴力手段推翻现存体制,争取彻底解放。马尔科姆·X认为马丁·路德·金的做法是与体制妥协,只获得微小权利而未改变根本权力结构。两派之间也很难达成共识。

然而,

当我们回头看,正是这种多样的策略共存,共同促成了社会变革。激进派的存在为温和派赢得了谈判空间,而温和派则更容易与保守派沟通,从而推动法律的改变。

或许,社会运动中这种分裂和多元策略的并存,是一种正常且不可避免的状态。它们各自推动运动向不同方向前进,形成一种自发的秩序,像哈耶克所说的“自发秩序”(self-organizing order)。这种秩序很难被预先设计或刻意规划,往往只能通过历史的进程自然演化出来。

所以,我有时会想,是不是盲目地相信社会的基本规律,让事情自然发展,比试图主动设计一套完美的行动策略更有效?

J:对我来说,2019年的香港运动仍然是一段特别美妙、几乎不真实且极其宝贵的回忆。尽管现在我们都看到,它的结局非常惨痛,但我依然相信那种自发形成、彼此信任的“流水共同体”状态,是一种想象共同体的诞生。

如果2019年的运动能够成功,当然会成为一段非常美好的历史见证。但现实是它最终失败了,而这就意味着当时的美好必须接受更严格的审视。为什么经历了如此多的事件,我们最终还是失败了?

我看到的最大问题是,大多数人在运动开始时都怀抱着希望,但很少有人愿意在失败后冷静反思失败的原因,以及我们如何进化和学习,成为更加成熟的公共媒体和政治参与者。说实话,普通香港市民在这方面的经验是非常有限的,尤其与韩国、菲律宾等地相比,更显稚嫩。

另一个严重问题是,当这样一场美好的运动走向失败时,内部很快出现了互相指责,大家先是把问题推给别人,随后开始各自谋求出路,想方设法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些。最终,甚至有人用更加高尚的、理想化的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逃避和妥协。

老一辈的牺牲难以复制,快乐抗争会是新的出路吗?

H:老一辈的斗争手段其实难以复制,因为他们的抗争是在不断牺牲中进行的。有人在政权的暴力下牺牲,这些牺牲的生命凝结成社会道德力量的一个重要时刻,激励人们走上街头,互相组织,产生行动,进行抗议和斗争。

当你亲眼见证,或者通过报纸、传闻了解到某个人的牺牲与死亡时,那种冲击和创伤感,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的。虽然我自己并未亲历这种境况,但我试图将自己置身其中,去理解这份痛苦。

前段时间我读了韩江的《少年来了》,其中描写了光州事件,其中血腥残酷的场景,痛苦的细节。我相信,亲历现场和仅仅阅读文字是截然不同的体验。文字无法完全传达当时感官上的冲击。但阅读时,我能感受到:若你经历过那种流血牺牲,你的亲人、朋友在那样的世界中失踪几天,所带来的心理冲击会深刻到终生难忘。

这种经历往往难以向他人表达,除非你是诺贝尔文学奖级别的作家,能够用文字与全世界沟通。而对大多数人而言,见过六四坦克镇压学生,或目睹国家对法轮功、维吾尔族等群体的迫害,只是新闻画面,亲身经历却截然不同,难以传达。

因此,年轻一代难以真正理解老一辈的经历,而老一辈也难以理解年轻人。如何跨越这道沟通的鸿沟,达成理解?中间似乎被什么卡住了,导致我们无法真正看到对方。

P:刚才提到的《少年来了》,是韩江以真实人物为原型创作的小说,讲述的是五一八光州民主化运动的故事。正如你所说,如今的年轻一代,很少会直接接触到那种为民主化或社会运动流血牺牲,乃至将生命投进去的状况。即使他们听说过,也往往无法真正理解这种行为。毕竟他们所生存的时代,已经与当年的处境完全不同。

事实上,即便在韩国,阅读《少年来了》这本书的人也并不算多。韩江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,虽然在韩国已经有名气,但这部作品本身在公众中的影响力有限。它更像是少数社运人群内部的“经典读物”。直到韩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,这部小说才真正进入大众视野,销量也随之猛增。

多数韩国人对五一八民主化运动的了解,往往仅停留在“耳闻”的层面。他们对那段历史的具体细节所知甚少。然而,老一辈人始终把五一八作为一个象征,希望将那时那种“改变社会的力量”重新带入当今社会。他们怀念那种充满希望、具备社会主导性的公共动员力量,并希望再次唤起。但他们可能忽略了,五一八是一个特定历史阶段的偶发事件,不是任何时代都能复制的。同样的,天安门事件在今天的中国也极难再现。

此外,近十年来,韩国接连经历了两位总统的弹劾:2016年末至2017年初的朴槿惠,以及近期的尹锡悦。十年前对朴槿惠的弹劾运动,受到了国际关注。那场集会几乎没有暴力,被称为“烛光集会”。民众手持蜡烛,以极为和平的方式表达诉求,最终促成总统下台。这种非暴力的成功抗争在全球范围内都是罕见的。

2016年10月29日,要求朴槿惠下台的首尔市中心示威人群手持烛光。Teddy Cross/Wikimedia Commons

然而十年后,面对尹锡悦的弹劾诉求,运动的面貌已发生巨大变化。“烛光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明星演唱会上的应援棒,现场充满欢笑,甚至是一种演唱会的氛围。这一幕令许多老一辈深感费解。他们认为,民主化运动应当是神圣而庄严的,不是幼稚的。

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曾在30或40年前主导运动的老一代发现,他们那套运动方式已经在公共空间中失去了位置。而新一代的风格,反而逐渐占据主导,并获得一定程度的共识。尽管这种共识是短暂的,因为很多参与者并非真正通过广场的洗礼成为运动主体,而是因尹锡悦动用“戒严”之类的偶发事件,才促使他们走向广场。

因此,韩国未来的民主运动将如何发展、将采用何种方式继续演变,仍需进一步观察与验证。

J:为何老一辈对当下年轻人的抗争方式如此不满?我认为这与他们对“革命”本身的理解有关。

回顾2008年前后,香港零零散散出现了一些社会运动。尤其是2005-2006年“韩农事件”爆发后,许多香港年轻人深受启发。当时他们看到韩农在监狱中的表现,那种激进而坚定的姿态令人印象深刻。此后,香港相继出现“捍卫皇后码头”等占领行动。当时的香港仍处于一个相对自由的社会氛围之中,社会运动的整体语境并不沉重。因此,年轻人称自己的抗争为“快乐抗争”,他们强调这不是苦大仇深的革命,而是一种可以边唱歌边参与的社会实践。

2005年12月11-18日香港主办世界贸易组织第六次部长级会议,引来反全球化运动者于12月17日在湾仔会场外骚乱,示威者以韩国农民为主。Suguru@Musashi/Wikimedia Commons

这种“快乐抗争”的文化背后,实际上凸显了一种世代差异。老一辈普遍认为革命应当是苦难的,连接香港人的就是苦难。而对年轻一代而言,他们并未经历过那种苦难,自然也不具备类似的历史负担。这种差异,常被误解为缺乏抗争的资格或动力。

的确,苦难常常具有巨大的情感凝聚力。2019年的抗争让人们放下了香港人惯有的斤斤计较,一种超越个体利益的共同体意识被激发出来。

但运动之后,特别是疫情爆发以后,当我们看见以色列、巴勒斯坦、乌克兰等地所承受的苦难,香港人的痛苦似乎相形见绌。某种程度上,香港社会对于苦难的忍耐力相对较低,这或许也是现实的一部分。

苦难确实能够产生凝聚力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人为制造苦难,或强迫自己去承受苦难来实现团结。革命的延续并不应依赖于苦难的“再生产”。

我认为老一辈有时过于执着于让年轻人“理解”过去的苦难,并以此换取他们的认同与参与。然而,这种期望忽视了一个事实:快乐的生活并不意味着缺乏抗争的意愿。曾经在“快乐抗争”氛围中成长的一代人,并不代表他们缺乏韧性或责任感。相反,许多人至今仍在坚持,留在香港,尽其所能地投身社会。

更关键的是,一种革命精神能否延续,取决于我们是否具备对他人苦难的共情能力。革命并不必然依赖个人的苦难经验,而是要有能力理解、感受他者在集权压迫下的处境。这种感同身受,才是革命得以传承的核心。

反观当下香港社会运动难以为继的原因之一,或许就在于我们的共情范围仍然局限于“香港人”的苦难。当我们只能共情自己,而无法共情他人时,革命便难以持续。

这也是我目前在香港工作中希望推动的方向。许多人认为香港社会运动的火苗已经熄灭,没有了助燃剂。但我认为,我们应当寻找来自“他者”身上的动力,而不是继续重复、消费2019年的苦难经验。

以菲律宾为例,他们的抗争从16世纪西班牙殖民时期就已开始,经历美国、日本的统治与傀儡政权,历经老马科斯时期的戒严统治,乃至今天杜特尔特小马科斯政府的接续压迫。尽管国家问题未曾根本解决,如土地、劳工、原住民权益等依旧存在严重问题,但他们的抗争之火却从未熄灭。

在1986年反对马科斯独裁统治的集会上,抗议者高举埃斯卡兰特大屠杀受害者的照片 /Wikimedia Commons

令人惊叹的是,菲律宾民间组织极为庞杂,几乎是“套娃式”的结构,每个组织又属于另一个更大的组织,每个群体都和其他社群建立紧密联结。他们最擅长的,并不是各自为政地争取自己的权益,而是将不同议题整合,构建起一个多元而团结的社会运动网络。

他们的革命精神得以代代相传,并不是因为他们“更苦”,而是因为他们始终关心他人的苦难,并愿意为此投入行动。即使身处香港,尽管许多菲律宾移工在港面临艰难处境,但他们仍积极参与本地的劳工、公运组织,从未缺席。

我是在较晚的阶段才开始真正接触菲律宾的社运,但愈了解,愈被他们的投入与连结能力所震撼。菲律宾人展现出的,正是一种革命延续的能力,一种将共情转化为行动,并跨越自我中心的政治能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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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没苦硬吃」到底教会我们什么?

H:谈到“吃苦”这个问题,我想到,当中国年轻人面临严重的就业困难时,习近平同志提出了一种“要学会吃苦”的说法。他甚至表示,自己在青年时代对自己的首要要求就是“自找苦吃”,这是他的原话,出自人民网的一篇报道,标题是《回首青年时代,习近平:我对自己的首要要求就是“自找苦吃”》。在这样的论述下,面对苦难,似乎存在两种选择。

一种选择,是将苦难视为不正当的、被迫承受的结果,因而选择反抗,拒绝继续承受这种不合理的苦,并希望这种苦难到自己为止,不能再传递下去;而另一种选择,则是将苦难视为一种理所应当的社会规则,将其内化为个人的责任,并不断要求自己承受更多,最终将这种思维传递给下一代,鼓励他们继续承受更多的苦难,仿佛能吃比别人更多的苦就意味着能比别人活得更久。

但如果吃苦真的能带来社会的进步和结构性的改变,那么中国早就该成为全世界最进步的地方了,因为中国人吃的苦已经够多了。

我们甚至不需要追溯太远的历史,比如太平天国、民国、二战,仅从近几十年算起,从大饥荒导致的三千五百万甚至五千万人的非正常死亡,到文革的深重灾难,再到六四事件天安门广场上血的代价。这些都堪称深重的苦难。

然而,与韩国在光州事件后逐步迈向民主的历史相比,中国社会经历的苦难并未转化为推动自由、民主的能量,反而似乎被反复内化为“必须接受的命运”,并进一步合理化为“社会本就如此”“无法改变”。在这种逻辑下,人们将社会结构视为一种如地震、火山般的自然现象,而非可以被人主动改变的系统性安排。

于是,相比于抗争与改变,许多人选择了适应与服从;他们不再质疑系统本身,而是质疑自己为何承受不了,并努力使自己“更能吃苦”、“更能顺从”,从而“更能生存”。

作为韩国的朋友,小朴如何看待这样一种不断被驯化的、将苦难合理化的社会心理状态?在你看来,这种以“个体层面最优、集体层面最劣”的生存策略,为何在中国广泛存在?而与此同时,韩国社会似乎始终保持着抗争的能量,他们面对不公、面对苦难时,总是在说“不”。

P:其实我个人并不太相信所谓“国民性”这种说法。我不认为有什么“骨子里”的中国人或韩国人,也不认为文化决定了一切。这些都是后天建构的,并不存在天然的差异。

作为一个在中国与韩国之间的夹缝游走的人,难以简单地划归到哪一个国家,我也很难以旁观者的身份去下定论。但从某种角度来看,中国社会中所表现出的某些“奴性”或“劣根性”,类似鲁迅笔下描述的,确实可以在历史结构中找到部分解释。

中国长期以来延续的是封建专制制度,人民在这样一个体制中适应、内化、重复,由此形成了对权力的高度服从和对抗争的高度谨慎。而韩国的历史路径与中国不同,不能简单类比。两国在人口、国土、经济结构与外部环境上都存在巨大的差异。因此,韩国社会所经历的抗争路径和社会转型,并不能照搬到中国语境中。

简而言之,中国有中国的历史与现实逻辑,韩国也有属于自己的社会发展轨迹。这两者无法直接做出价值上的优劣判断,也无法进行一一对应的比较。至于如何看待中国社会中对苦难的接受与内化,我认为,这确实是一个深层的结构性问题,并不可能用一种道德评判来回答。

来自北方的假想敌:朝鲜在南韩民主化中的角色

H:你怎么看待朝鲜对韩国持续产生的影响?当一个国家在北方有一个“假想敌”,一个你“绝对不能成为”的对象,似乎就成为南韩建国的一个核心方针之一。那么,在这种情况下,有这样一个北方存在,是对韩国民主化的进程起到了积极还是消极作用?

P: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视角,我之前反而忽略了“北韩”这个变量。但回顾历史,韩国在短时间内实现高度压缩式的工业化与民主转型,朝鲜的存在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
朝鲜半岛及其周边地区/Wikimedia Commons

在1970年代以前,朝鲜无论在经济实力还是军事实力上,其实都领先于南韩。

这种差距曾在韩国人心中引发一种深层的不安,甚至某种程度的“自卑感”,促使韩国社会激发出强烈的赶超意愿。

这种心理上的驱动,对南韩社会的发展方向产生了重要影响,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民主化的动力。

即便到了今天,朝韩之间在综合国力上的差距已无法相提并论,但韩国人对朝鲜的关注仍然非常深刻。虽然在表面上,他们可能对朝鲜的导弹试射或核试验表现出漠不关心,但实际上,很多韩国人都非常在意这些动向。

有趣的是,正因为在军事实力方面无法和北韩硬碰硬,韩国反而会更注重文化产业的建设。比如在文化产业、K-pop、国家形象、国际话 语权方面加大投入,通过软实力的上升来间接回应来自北方的压力。

H:从常理看,一个拥有邻近共产主义国家、并始终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,理应对“左派”思想高度警惕,甚至逢左必反,绝不容许任何与朝鲜相似的政治理念在国内滋生。但事实上,韩国的社会运动、左派思潮还能如此兴盛。

P:这的确是个谜。现任的李在明政府及其所代表的民主党常被外界归类为“左派”。但在我们这些参与社会运动的人看来,他们其实更偏向于“保守派”。原因在于,整个韩国的政治光谱本身就被“北韩”这个存在严重压缩,政治想象力被迫局限在一个偏右的范围内。即便是被称为“左派”的民主党,如果放在欧美特别是北欧国家的政党体系中,可能只是一个温和中间派。

韩国第21任总统李在明举行就职典礼。/Wikimedia Commons

目前韩国真正具有进步主张的党派,如正义党或现有少量席位的进步党,也都称不上是“激进左派”,而是非常温和、甚至保守的左派。

此外,正是由于北韩长期作为“反共”叙事中的敌人存在,韩国的极右派在一段时间内具有强大且稳固的政治地位,以“国家安全”之名压制政治异见,主导过军事独裁、压制人权等历史进程。

但社会总是会寻求某种平衡。就像人坐在车里,如果车突然急速左转,人的身体自然会向右倾斜。正因为有极右翼的存在和过往的失败教训,韩国社会才逐渐出现了对不同政治选择的渴望,从而为左派提供了发展空间。

换句话说,韩国左派力量的成长,也是在极右政治环境中被“逼”出来的某种反作用力。

H:其实这个故事可以分为两条线索。第一条是从历史角度看,韩国自冷战以来,政治传统偏向反共,独裁政权不断镇压左翼力量,并设立像南营栋这样的秘密监狱迫害怀疑的左派。然而,左翼运动因关注劳工权益和正义性,不断获得民众认同,因此得以延续,最终推动民主化到来。这是一条典型的“被镇压却不断反抗、持续获得民心”的故事线。

另一条线则强调独裁政权本身仍保留了一定余地。虽然独裁,但在冷战西方阵营的背景下,例如美国的影响,使得政权在操作上有所节制:即便抓捕反对者,也必须遵循一些基本程序,过度残酷会造成政治丑闻。这意味着左翼运动在一定程度上有生存空间。换言之,独裁者的“仁慈”或结构性约束,为运动延续提供了可能。

我注意到,中国自由派有时也持类似看法:甘地之所以能成为甘地,是因为英国监狱的仁慈;曼德拉之所以能生还并领导南非民主化,是因为荷兰监狱的“宽容”。如果甘地或曼德拉生在中国,他们可能连监狱都走不出去,更谈不上改变国家政权。当然,这种说法可能过于夸张,因为独裁者的仁慈只是众多历史变量之一。

J:总结来说,这个问题可以表述为:韩国革命的成功,到底是抗争者的意志起了更大作用,还是独裁者的“仁慈”起了决定性作用?我认为这种思考逻辑其实类似于革命失败后的追责。大家总想找出错误所在:是我们不够坚定,还是策略有误,或是因为对手太邪恶?逻辑上都是一样的,都是在寻找责任归属。

作为历史研究者,我认为这种归责方法并不合理。比如,甘地与中国革命者处境的差异,并不仅仅是因为英国殖民政府与中国政府的不同。若真正做比较,我们必须考量每个历史人物所处的多重差异,包括政治、社会、文化和国际环境。独裁政府的残酷程度未必是唯一变量。考虑所有变量后,你可能会发现,甘地所处的环境相较于中国某些革命时的处境,更加艰难。

P:我不认同“独裁政权的仁慈”是韩国民主化运动的决定性因素。独裁者未必手软。例如,去年12月3号韩国的戒严行动,动用了坦克、装甲车以及武装警力,这是在2025年的韩国几乎无法想象的场景。即便金大中曾得到美国庇护,这也不是决定性因素。他之所以能重返政治舞台并当选总统,关键在于基层民众对民主的渴望和支持,为他提供了坚实后盾。

因此,

我不赞成个人英雄主义的理解。所谓先驱者或先锋人物,并非革命成功的核心。他们只是民众在特定时代背景下推举出的工具。真正推动社会变革的主体力量,仍在基层民众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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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应该把希望寄托于道德楷模和英雄主义吗?

H: 在中国的公民运动中,尤其是许志永他们发起的新公民运动,他们非常强调一件事:中国社会需要出现道德楷模。这些楷模甘愿付出,用自身的力量去感召社会,团结公民力量,争取民众支持,最终形成一股来自社会的力量,与政权抗争,推动国家实现民主与自由。刘晓波、许志永的思路在这一点上非常相似。现在刘晓波已经去世,许志永仍然在监狱。

我在想,如果不能寄望于某种英雄主义,如果每一代人、每一个社会都需要新的榜样、新的行动力量,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老一辈的牺牲没有带来价值?因为他们只能感召自己的那一代,而新一代又会有新的议题、新的方式。

既然我们不能寄望于英雄主义,也不能寄望于那些想成为英雄的人,那这是不是一个有点残酷的现实?前人付出了很多牺牲和努力,他们有自己的信念和寄托,但我们现在的讨论,好像和他们的想法有很大差别。

J: 那些所谓的英雄,在他们牺牲的时候,到底在想什么?他们希望被记住,成为英雄被人怀念?还是希望自己的牺牲能够转化成更大的政治能量?或者他们只是纯粹、不求回报地实践自己的理想和使命?

如果只是为了被纪念,成为英雄,90%抱着这种目的去投身革命并最终牺牲的人,不可能走到这一步。他们更可能成为枭雄。但如果只是希望成为一种政治能量,那么这种牺牲一定会转化成某种能量,只是未必以你预想的方式发生。

比如梁天琦,他当时提出“光复香港,时代革命”这个口号,但当时本土派失败,他因暴动罪入狱。本土派全线崩溃,甚至像我这种非本土派的人,当时都觉得他们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年轻人,不成器。但到了2019年的运动,梁天琦还在坐牢,整个街头却都在喊这句口号。

他提出口号的时候,很多人可能嗤之以鼻,但他当时的牺牲,最终凝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政治能量。上街的人不仅认同这句话,更认同这种信念,愿意为之付出、牺牲、甚至坐牢。

如果你的目的只是希望历史记住你、把你塑造成英雄,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。但如果你真诚地在此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,没有人能预料你是否会成为英雄。梁天琦的例子非常讽刺,他坐牢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却突然成了香港人的民族英雄,大家喊着他的口号,传唱关于他的歌。

当时有一部关于他的纪录片《地厚天高》,上映时几乎无人关注,但2019年运动爆发后,人们重新寻找梁天琦,纪录片被大量观看。影片的最后一首歌是Beyond的《十八》,因为导演曾拍到梁天琦在一环码头弹唱这首歌,觉得画面很美,就放在了片尾。后来他上庭时,很多人高声唱起《十八》,但讽刺的是,这部纪录片上映时,梁天琦已经入狱,完全不知道这一幕被放在片尾,更没想到后来会成为象征。

在运动中有一句话:“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,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。”作为英雄心态去做某些事情,往往会事与愿违,因为这种动机本身在一场革命中是站不住脚的。

H:小朴,你作为奋战在一线的社运人士,每天走在街上,带领大家喊口号、组织抗议、举办记者会,甚至有可能某天会走进政坛。面对韩国社会运动的新兴发展,你如何看待自己与“英雄主义”的关系?

P:首先,我要明确,我与政坛没有太大关系,请不要把我被动地推入政治。关于韩国运动,我认为目前存在的问题在于社运与体制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。社运不应被视为进入政坛的台阶或工具,但现实中很多人把它当作这种途径,这种状况会削弱社运的可持续性。真正的社运应是独立的,用来牵制体制和政治,而非被利用。

关于牺牲,我想澄清两类情况:一类是甘愿自我牺牲、舍身革命的人;另一类是像李韩烈那样偶然牺牲的先锋。我要讨论的是前者,即主动舍弃生命以换取革命成果的人。我并非贬低他们,但必须看清他们牺牲的终极目的。例如,在戊戌变法中,许多人在失败后选择流亡海外,但谭嗣同则选择束手就擒,舍弃生命以推动革命。他当时的想法是:革命需要牺牲,他希望用自己的鲜血换取革命成果。这种牺牲是一种无奈之举,如果他能活着改变当下社会,他本无理由选择牺牲。

如今,有些人试图树立道德楷模或符号性的被迫害者,甚至把鲜血和牺牲当作助燃剂。我认为这是一种“走捷径”的方式,背后原因是社会缺乏底层动力去推动变革。依靠个人牺牲,只能产生短暂的火花,而难以燎原。真正的革命力量需要基层储备充足的人力,当新生之火出现时,才能真正燎原。

给韩国民主现状打几分?

H:当然,一场运动的点燃,既需要一簇火苗,也需要那堆干柴。没有那股干柴,火苗是无法真正燃烧起来的。作为今天仍在韩国继续推动民主与人权事业的新一代,你如何看待韩国当前民主制度的健康状态?如果让你对今天的韩国民主制度从 0 到 10 打一个分,你大概会给几分?我猜你不会打满分。

P:我可能会打五分。其实也不是满分的问题,而是我甚至不会愿意轻易给出分数。因为我自己长期参与社会运动,每天都必须面对社会的各种弊病,所以我的打分自然不可能太高。

一方面,韩国的民主发展在国际上还是有一定地位的,至少从历史经验来看,我们曾通过市民运动成功罢免了两位总统,而且过程中并未爆发大规模的暴力冲突。宪政体制总体上也较为健全。

但另一方面,我认为韩国的民主主义仍停留在一种“广场式”的民主主义。也就是说,人们一旦走上广场,就都是民主主义者,但一旦回到日常生活,很多人其实并不真正关心公共事务。

比如,在广场上可以喊出“弹劾尹锡悦”的声音,成千上万人聚集呼吁正义;但这些人中,不乏回到家中后仍旧展现出父权主义、性别歧视、对少数群体排斥等态度。他们可能支持罢免总统,却不关心女性权利、LGBTQ+群体、移民劳动者的处境。

这种瞬间性的公民意识很难转化为日常的政治实践,也很难扩展为真正的社会关怀。

所以我打五分。因为在某些时刻,这个社会确实还保留着发动人民运动的潜力,但日常生活中的自由和民主实践,仍然非常不充分。

H:我们常常将“民主”与“自由”作为一个并列的口号来使用,但从你的分析中,我意识到韩国可能已经在制度上实现了民主,但仍然缺乏深层次的自由。所谓的民主,或许体现在可以罢免总统、在宪政体制下保障选举、政权和平更替,但自由的缺乏却体现在公民在日常生活中没有足够的主体意识,没有将自由化为自身行动的实践动力。

J:我来香港很多年了,说实话,我并不是特别喜欢香港这个地方。我曾写过一篇文章,说我认同自己是香港人,我会说:“I love Hong Kong, but I don’t like Hong Kong.”

比如,香港的性别意识非常落后;对工人阶级、穷人几乎没有制度性的照顾;对移民、难民极度保守排外;而这背后,是一个高度资本主义的社会逻辑在运行。在2019年反修例运动之后,有一个移民潮,很多人都在讨论是否要离开。我当时想:如果革命成功了,我可能会选择移民;但现在我不想离开。

很多香港人只把社会的问题归咎于共产党,认为只要实现了普选,香港的所有问题都会自动解决。他们很少愿意深究自身的问题,反而会将民主视为问题的终点。可现实是:

即便香港实现了民主,也未必意味着社会就会更公平,更自由。

当我们发现“民主无法实现”的时候,是否就意味着“什么都无法做”?我想不是的。反而是当民主之路被阻断,人们才开始意识到,自由的追求不只有“普选”这一条路径。于是你会看到,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工人运动、土地正义、环保、性别平权、性少数群体、移工、新移民等等问题。自由并不是等待民主给予的,而是可以在具体社会行动中去主动实践的。

我特别想引用何桂蓝的一句话:“如果我离开了香港,则自由无意义。”她的意思是,自由不只是“享受”,而是“实践”。一个人真正的自由,并不在于你身处一个自由的体制之下,而是在不自由的处境中,依然能活出自由、争取自由。

我曾写过一篇文章,说:在2019年之后的香港,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“自由”,虽然现实中几乎没有自由,但正是这种极度压迫的环境,让人激发出强烈的主观能动性,主动去争取和实践自由。

2019年612示威,香港市民聚集在金钟与中环,要求香港特区政府撤回修订逃犯条例 Wpcpey/Wikimedia Commons

如果香港过早实现民主,可能会陷入“全民惰性”状态。人们会误以为“民主=自由”,于是认为革命已经成功,便可以安心退场。但实际上,民主只是制度的开端,自由则是每一位公民日复一日的实践。

也许,正是在这种没有“完成式”的政治处境中,人们才真正开始理解:民主制度本身并不保证自由,而真正的自由,需要你去为那些无力发声、无力争取自身权利的人站出来,为他们去发声。只有在这样的意识下,我们才能真正建立一个值得被称为“民主”的社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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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主制度为何限制了大众对“民主”的想象力?

H:民主制度设计之初,是一种相当保守、也相对简化的机制。归根结底,它就是一个投票机制。核心意图在于,一方不能随意迫害另一方,不能随意动用国家暴力机器将异见者镇压。

它为所有人提供了最基本的安全保障。若彼此存在分歧与矛盾,不是靠斗争或暴力来解决,而是进入特定场域,议会、法院,去辩论、去辩护;最终通过投票来决定一个结果。此后,国家的体制与暴力机关会保障这一通过程序达成的结果得以实施。

民主制度本质上是一种解决矛盾的程序性机制,它并不自动导向任何具体的价值判断或社会结果。

你可以通过民主机制去支持接纳难民,也可以否定接纳难民;你可以推动性别平权,也可以做出完全相反的决议,这些都在民主制度的程序逻辑内。

它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为“说话”提供了一个平台,替代了“打架”的方式。但它本身的功能是有限的。它最多给予人们基本的安全感,却不直接通往“自由”或“幸福”。

小朴刚才说给韩国的民主打五分,我非常理解。这五分或许来自于制度形式上的保障,而剩下的五分扣分,便来自这个制度无法自然地带来真正自由与公平的现实。下一步的关键就在于:在已经建立起民主制度的基础上,我们要如何继续前进,去实现自由、公正、人的尊严,以及每一个个体能充分发展其潜力的社会。

也许所谓“什么是适合东亚的民主制度”是一个伪命题,因为“东亚”本身就不是一个同质的实体。但我们或许可以反问:在民主制度得以确立之后,我们怎样继续向前,走到那个“真正的目的地”?

P:这个问题确实很难。它几乎是所有社运工作者不断在摸索的问题。韩国现行的民主制度,自1987年修宪以来一直维持至今,我们称其为“87年体制”。这一体制确立了制度性的民主,但也带来了很多局限。

首先,它将民主简化为选举流程:总统、立法委员、市长、区长,由人民投票选出。很多人因此误以为,这就是全部的“民主”。这样的思维限制了民众对“民主”和“自由”的想象力。

韩国三权分立及选举制度/Wikimedia Commons

真正的民主,不只是投票选举。它应当意味着:在一个自由的社会氛围中,所有人都可以畅所欲言,少数群体能够自由表达意见,并获得尊重与回应。

其次,韩国现在面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:自由的概念被扭曲了。自由与放纵被混为一谈。很多人打着“自由”的旗号,主张歧视、排斥、侮辱。这在韩国社会表现得尤其明显,例如近期的排华、反移民、反性少数议题。

他们说:“我有歧视别人的自由”、“我有反对女权的自由”。这种理解本质上将自由简化为不负责任的放纵,而这其实正是对自由最深刻的背叛。

如何厘清自由与放纵之间的界限,并通过制度、政策、教育,或是公民社会的力量,去限制这种歪曲和滥用,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重要任务。

而这也不仅仅是韩国的问题。前几天日本刚刚选举,一个主张极端排外、民族主义的极右政党获得了15个席位。极右势力的崛起早已不仅是欧美的问题,它已经扩散到东亚。如果韩国不及时做出强有力的回应,极右主义也可能在韩国迅速蔓延,成为真正的社会问题。

所以总结而言,我认为两点至关重要:要扩大对“民主”与“自由”的解释;第二是要摆正极右势力对自由的曲解与滥用。

J:如果以香港作为一个代表案例,其实可以涵盖部分东亚和东南亚的情况。一位教授在描述香港时提到,特别是香港的基督教神学,都深受本土处境的影响。

香港处于西方文化与中国文化之间,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定位。从二战结束以来,香港一直扮演着桥梁的角色。在东方文化与西方或全球文化之间进行对话,并试图在其中建立自我认同。回到当下,当谈及香港人的主体性时,我们面临一个现实问题:在民主制度假设存在的情况下,香港人已完全丧失了话语权。所谓的“纯粹香港人”是不存在的幻想,因为任何对“香港人”的定义都无法忽视中国因素。要现实地面对问题,而不是立刻提出立场说“香港人不够纯正”,这是不可行的。

香港作为中国与西方之间的桥梁,同时也面临殖民主义的挑战。尽管香港目前属于中国,但在政治和经济层面上,它仍处于一种被殖民的状态,无法完全独立自主。它必须依附于更大的政治体系,在两个政治结构之间寻求生存之道。这种问题不仅限于香港,东亚和东南亚许多国家也面临类似挑战:

无论是否实现了民主,都需要面对如何摆脱殖民历史或当下新自由主义和全球化结构下的“被殖民状态”。

以菲律宾为例,虽然该国表面上有民主投票制度,但要实现真正的自由与民主几乎是不可能的。原因有两方面:一方面,菲律宾历届政府,尤其是马科斯及小马科斯政府,采取了极端的独裁手段,对民主构成严重威胁;另一方面,菲律宾本质上仍是一个殖民性质的国家,它夹在中美之间,无法完全自主地决定自身命运。即便政府想为民服务,实现真正民主,也缺乏独立决策的能力。

由此可见,在东南亚乃至东亚的多个国家,表面上可能存在完善的投票和选举制度,但这些国家是否真正实现了民主与自由呢?答案是否定的。真正的民主自由不仅是制度设计的问题,更涉及国家是否能独立自主地掌握自身命运。

因此,整个东亚和东南亚面临两大核心挑战:一是如何应对中国因素,二是如何摆脱历史及现实中的殖民性。这是这些国家在追求真正民主与自由时必须正视的问题。

H:“反中”政治究竟是亲民主,还是反民主?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。

在香港和台湾的经验中,“反中”往往被理解为对本土身份的强调、对与中国的区别的强调,以及对建立不同政治制度的期待。换句话说,这种“反中”背后其实隐含着一种亲民主的诉求,希望通过建立与中国不同的制度架构,来保障自身的自由与主体性。

台湾民进党的创始成员,很多人本就是早期的学生运动领袖,他们当年也是带有强烈“反中”色彩的政治参与者。而香港的运动也同样有很强的“反中”倾向。

但如果我们看其他地方,比如日本的极右翼、韩国的极右翼,或者美国以特朗普为代表的政治势力,他们同样存在明显的反中反华倾向,但你很难说他们是一股自由民主的力量。某些时候,他们本身也倾向于威权与独裁。

有时“反中”作为一种政治姿态,往往并不是为了民主,而是为了反对左派,或者为了维护某种排他性的民族利益。小朴你怎么看这个问题?

P:这两天我一直在关注台湾的罢免案。坦白说,这次的“罢免运动”更像是一场政治闹剧,让我想到韩国极右翼的“反中反华”动员方式。

台湾此次罢免案的诉求,基本没有实质性的政治议题或政策焦点,而是通过“反中”这个口号来聚集支持者,并将对手“抹红”、“污名化”。这种动员方式,在韩国是典型的保守右翼手法。但在台湾,却由被定义为“进步左派”的民进党主导,这种错位让我思考:进步与保守的界定,其实并非绝对。

中国政治体制当然有自己的弊病,但我对韩国的民主主义也保持一定警惕。韩国在经历了两次总统弹劾后,开始将自身的民主经验包装为“韩国模式”或“K民主主义”,试图成为全球民主的典范。而这种优越感在2019年香港“反送中”运动期间表现得尤为明显。

当时,许多香港市民将韩国“518光州民主化运动”的歌曲《献给您的进行曲》改编成中文,在游行中演唱。韩国媒体和政府对此高度关注,频繁报道、表达支持。但在我看来,这种反应显示出一种对自身经验的过度自我陶醉。

这种认为“韩国民族主义”就是一种民主标配的认知,本身也可能存在一定的暴力性。毕竟,每个国家的历史背景、制度路径、社会结构都不同,并不存在一个世界共享的“民主模板”。

即便是美国的自由民主制度,也存在相当多的问题和脆弱性。因此,一个国家的民主制度必须根据自身国情去探索和摸索,而非简单从外部殖民或他国移植而来。最关键的,是通过本国社会的默许与认可,逐步达成社会共识,从而使制度能够真正融入本土社会。

因此,韩国的民主化运动对香港或中国可以作为参考和借鉴,但这种经验只能停留在“借鉴”的层面,而非直接移植。直接移植往往会带来副作用,不利于制度在本国的有效运作。

外部控制与内部殖民:韩国和香港的自由差异

H:韩国作为一个从殖民主义中走出来的国家,其地缘政治位置极为微妙且颇为成功。它夹在俄罗斯、中国、日本和美国这四个国家之间,面临着各种战争、文化、经济、政治上的复杂冲突与合作。韩国却能建立起一个相对独立、自我繁荣的政治体制,既能与各方打交道,又能保持自身身份的认同,这点非常难能可贵。小朴,你怎么看?你认为韩国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,完全是历史偶然吗?还是说韩国自身有一些独到的“秘诀”值得分享?

P:我不完全同意“独立主体国家”这个说法。韩国在体制和结构上,实际上是高度依附于美国的。许多政治议题都受制于美国的政策走向,驻韩美军的存在,以及作战指挥权仍在美国手中,都体现了这一点。保守派甚至在推动加入美国的核保护伞。

韩国政治在很大程度上维持现状,是因为它处于四大国的夹缝中,必须采取折中策略。更重要的是,北韩依然存在,处于战时停战状态,且拥有核武器。韩国未来的外交战略和世界定位,实际上不能完全自主。

在经济上,韩国可以通过政策调整展现一定程度的独立性。比如进步派政府时期,韩国与中国走得更近,采取“经中安美”策略——经济靠近中国,安全依赖美国。

二战后第一批进驻韩国的美军 /Wikimedia Commons

H:韩国在某种程度上仍处于美国的“殖民”状态,虽然不是直接统治,但政治上难以脱离美国的控制。这是否和香港的情况有些类似?香港政治上难以独立于中国的力度比韩国难以独立于美国更甚,且更为直接。学术上对此有一个术语叫“内部殖民”。

“内部殖民”与“外部殖民”最大区别是:被“外部殖民”的国家在理论上可以选择是否脱离,而被“内部殖民”的地区则没有这种选择权。 从韩国政权的角度,也许他们会说他们没有选择权。脱离美国阵营代价太高,几乎等同于自杀。但至少他们还有选择的可能,而香港人则没有。

J:确实如此。即使针对美国的政策,韩国每届政府仍可根据国家利益调整策略,寻求在中国与美国间平衡。相较之下,香港人觉得独立根本不在选项之中,也不是他们的愿望。

无论哪届香港政府,都只为祖国的利益考虑,而非为香港自身利益服务。相比之下,韩国的民选总统和内阁,虽在被“殖民”状态,但至少是从韩国的利益出发。

香港经历了英国长时间的殖民,却没有太多怨言,但面对内部殖民,却产生了深刻不满。主要原因是香港政府治理过程中更关心北京的利益,而非香港民众的利益。这就更像一个传统殖民地的关系:殖民地为宗主国提供资源或市场,而非真正代表殖民地居民的权益。

希望来自水深火热的现实

H:我相信作为进步青年,面对当下的社会和时代,往往很难感到满意,更难感到值得庆祝或者骄傲。进步青年容易将自己的愿望、理想和希望投射到他人或者他处,这并非我们的独有现象。

例如,在中国,很多民运人士曾经把希望寄托在美国,视其为民主灯塔,期待向美国学习。但实际上,美国很多进步青年,尤其是在越战和民权运动中成长起来的一代,对美国抱有强烈的反思甚至反感。他们甚至将希望寄托于东方,有些人曾在基辛格与毛泽东时代访问中国,对大庆大寨的成就深受感召,视毛主义为理想,尽管知道文革存在问题,但常将其视为美方宣传的结果。

毛泽东1963年提出指示“工业学大庆,农业学大寨,全国学人民解放军”。/Wikimedia Commons

作为在行动与思考中前行的理想青年,你们的希望在哪里?有什么具体的方式、事情、方向,是你们注入希望并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?

J:对我而言,希望和动力的源泉是基督宗教信仰。作为基督徒,我们相信世界是由上帝创造的,这个世界尚未完美,正如圣经中伊甸园是创造的开始。世界中善恶并存,如阴阳两极,有秩序与混乱,有光明也有黑暗。

圣经教导,人被创造来“管理”大地,但这不是做主宰,而是协助上帝完成创造,让世界趋向平衡、完善,更像天国。对于我和很多基督徒而言,不需要在当下寻找完美的国度,而是相信自己和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,会推动世界不断进步,最终让天国降临人间。

因此,我不会将任何国家或地方理想化为榜样,因为我们是与上帝一同参与历史进程的参与者。我的价值不在于见证某一刻,而在于参与这一过程。

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西方基督教文化中,民主运动有强大动员力——信仰赋予我们使命感和持久的动力。

P:说实话,我没有什么宏大的革命理想。甚至觉得“进步”的历史观本身就是错误的。

看现在的社会,看看美国、日本、欧洲、中国,随着时间推移,社会是否必然进步是个伪命题。我也没法构想一个理想社会。我关心的是每天走到现场,那个“现场”就是我的理想社会。

我就是在和志同道合的人们一起呐喊,一起让我们的声音发出共鸣。在这个过程里,我找到乐趣和动力。我从未想过做十年后世界是否会更美好,或我会成为某种被推崇的榜样。对我来说,更真实的是活在水深火热的现实中,如果每天能看到像我一样的人,和他们共同走这条路,这就是我人生的乐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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