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前面
作品成为政治禁书是对一个作家最好的表彰,也是伟大作家的某种宿命。从乔治奥威尔、伏尔泰、卡夫卡到章诒和、刘宾雁、高行健,奋笔直书、快言快语的写作者自然要向权力讲真相,并因此自然逃不过审查的宿命。
从这点来讲,严歌苓在禁书作家中似乎是个异类。她的作品曾经是红遍全国大江南北、妇孺皆知的知名故事,像《陆犯焉识》、《第九个寡妇》、《小姨多鹤》等等,文字带着具有人性光辉的细腻和温柔,走进了许多读者的内心。严歌苓的故事深受电影导演的青睐,被改编成多个全民级电影,比如《芳华》、《金陵十三钗》,让荧幕前的观众也能感受到“歌苓宇宙”的力量。疫情期间,她奋笔疾书《借唐婉三字:瞒,瞒,瞒》一文,批评当局对李文亮医生的打压和疫情真相的隐瞒,后来又在YouTube节目中犀利批判小花梅事件,让她正式在中国被封杀,作品遭到集体下架。自此,一位曾经中国知名度和收入都为顶流的知名作家,成为了禁书作家,一个墙内不可言说的名字。
直到2025年年末,B站的芳华解读视频事件以一种另类的方式,重新将歌苓带到了墙内人们的视野里。我们上一期和李厚辰也专门谈了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。歌苓作为一个体制的批判者,她的作品《芳华》被B站博主解读为共产主义体制和文革招魂。一时间,B站视频观看量超过3500万,《芳华》再次引起一场全民级的芳华热。可能这就是优秀作品的生命力吧。
我既然不想错过这次机会,和歌苓再次取得联系,听听她对这次在墙内复生的感想,以及她、《芳华》与文革岁月之间的关系。由于制作原因,我们这期预先已经发在Youtube上,现在补发播客和文字。希望还能给你带来些启发。
何流
本期索引
注:文中人物姓名使用首字母标注:严歌苓-Y、何流-H
严歌苓回应b站《芳华》解读:“真是想多了”
H:我想你应该很意外,《芳华》最近在互联网上是以这种形式重新进入大众视野的。当年电影上映时家喻户晓,几乎所有人都在影院或网上看过。
但最近因为 B 站几段解读视频的走红,《芳华》似乎被新一代的“毛粉小将”捧成了一本“圣经”,甚至有人解读说这部作品是在为文革“翻案”。您能否先回应一下,您如何看待这次 B 站的事件?您创作《芳华》的初衷究竟是什么?
Y:看到那些解读,我真的感到无语。这些说法非常扯,真的是他们“想太多了”。
我创作《芳华》的初衷,是对我的青春和部队生涯的一个交代,也是一次温故。我真正想写的,其实是文革十年浩劫对中国下一代造成的心理扭曲,以及由此派生出的不正常人格。比如书中创伤累累的何小曼,她对整个世界善意与恶意的反应,本质上都源于文革所孕育的那种人格。
文革的可怕不仅在于当年的浩劫本身,更在于其后果可能会影响中国人未来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心理。就像苏联虽然已经解体,不再是社会主义国家,但那种被毒化后的心态(mentality)对俄罗斯人的影响可能长达百年。我非常喜欢心理学,读过包括荣格的“集体潜意识”和弗洛伊德的理论。在文革中,那种从成熟向幼稚的“退化”与“压抑”表现得极其明显,这正是我在《芳华》中努力探索的核心。
《芳华》的写作初衷究竟是什么?
H:我想从视频解读的具体逻辑出发,这些视频倾向于将《芳华》看作是一部批判特权、批判官僚阶级和“红二代”的作品。
视频认为文工团是当时社会的一个缩影,毛主席发动文革是代表人民群众去斗倒这些作为“系统寄生虫”的官僚,因为他们的子女能趾高气扬地踩在别人头上。视频的叙事逻辑是:这场革命虽然最终失败了,但随之而来的改革开放反而加剧了社会不公,让原本在文革中被打倒的官僚体系重新站了起来。
解读视频寄托于您的小说情节,感叹那些特权阶层后来在南方,比如海南、深圳,赚了大钱,而真正的“好人”刘峰和普通人何小曼的下场却如此凄惨。
您怎么看这种“反官僚、反特权”的解读?这是否包含在您当初写作的初衷里?
Y:我认为不是。如果说我的潜意识里带有这种倾向,那是我无法控制的。但在我看来,这本质上是人们对现实的不满,被投射(project)到了某种他们自认为的“思想困境”之中。
当下中国社会有大量“躺平”的青年、失业的农民工,还有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。我想,他们迫切地想找到一个答案。
于是,他们便借用《芳华》这样的作品来作为一种折射,以此来解释一切。我非常理解这种现象,但这种解读对我而言,更像是一种“借尸还魂”,或者说是“指桑骂槐”。
《芳华》产生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副产品(side product)。我无法控制读者怎么想,也无法阻止他们利用《芳华》来发泄内心的挫败感、无助感和前途茫茫的绝望感。
比如刘峰和何小萍最后的结局,在年轻人眼中,仿佛象征着阶层固化后“翻身无望”的宿命。底层人面对现实,会觉得无论如何努力,都很难找到一个新的地平线,他们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输掉了。
这种怨恨与无力感,使他们在《芳华》中捕捉到了一种象征性的意义。所以我非常理解,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会因为这部作品产生如此大的共鸣。他们感到从文革那个时代开始直到今天,自己始终无法获得一个在太阳下人人平等的起跑线。
严歌苓眼中的毛泽东
H: 在文革那个年代,毛泽东是如此瞩目的人物,所有人每天都在学习毛主席讲话、看毛主席语录、歌颂他的伟大。但在整个《芳华》中,毛泽东似乎是一个“消失”的状态。我想知道你在创作的时候,有没有考虑过毛泽东这个人物在《芳华》宇宙里的位置?你最后是如何选择处理关于“毛”的问题的?
Y: 《芳华》实际上从电影开始,毛泽东就已经去世了,所以这是一个后文革时期的故事。如果我要从 1971 年我当兵初期写起,当然会涉及大量关于他的东西。
当时我们都要争当“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”。我那时候基础非常好,毛主席诗词我能从第一首背到最后一首。因为文革时不让背唐诗了,我爸就说:“那你就背毛主席诗词吧,他诗词写得还行。”结果我就全都背下来了。
那时女兵宿舍里,晚上十点熄灯后,你可以看到白色的蚊帐里透出一束束手电筒的光,照亮着一本红皮书。每个人都不睡觉,都在那儿学毛选、学语录、写笔记。
后来我们去西藏演出,有个人因为西藏买不到电池,手电筒没电了,就点着蜡烛在蚊帐里读书。结果人睡着了,把整个褥子、蚊帐全都烧掉了。但在《芳华》里,这些时代细节已经掠过去了,我写的是 1976 年到 1979 年之间的故事。
H: 虽然毛主席去世了,但他的“阴魂”似乎仍然不散。包括这次 B 站的解读视频,评论区几乎全是关于毛泽东的。比如有个评论拿到了 14000 多个点赞,说:
“他不会侮辱我们是‘垮掉的一代’,不会嘲笑我们是‘小镇做题家’,他说我们是‘八九点钟的太阳’,世界是属于我们的。我们说毛主席万岁,他说人民万岁。”
我想知道,毛泽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
Y: 这些网友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。
毛泽东这个人物很难被简单地概括。他把革命变成了一种浪漫主义化的改朝换代;同时,因为他的农民背景,使他始终无法摆脱那种“推翻前朝、建立新朝”的农民起义模式,这是一种无望的循环。
那些发出评论、甚至为此热泪盈眶的人,根本不了解历史。这种历史不仅是从 1949 年开始的,更早可以追溯到延安甚至井冈山时期。那是一部自相残杀、思想整肃的历史,自己人杀掉自己人的事情太多了。延安整风时期对思想的清洗,逐渐形成了一种恐怖文化:反对毛泽东的人必然灭亡。
夺取政权后,从镇反、肃反到反右、四清,再到文革,基本上每隔三四年就会有一次大的运动。在这些运动中,人被砍掉手脚、被束缚起来、被捂上嘴巴。我们是看着父辈如何艰难生存,或如何被伤害的。所以说,现在的人讲这些话太不了解历史了。我建议他们去看看高华写的《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》,或许他们会有一些新的见识。
年轻人为何在《芳华》里投射自己的“翻身无望”?
H:这个世界上其实已经存在好几个版本的《芳华》。一个是严歌苓小说里写的《芳华》;一版是冯小刚导演的电影版,里面有很多细节改动,比如主人公何小曼改成了何小萍,书名《你触摸了我》改成了《芳华》,结局也从小说里的惨痛变成了电影中相对美好的“相依为命”。
此外,现在还存在一个公共认知中的《芳华》,那是许多甚至没看过原著和电影的新一代青年,通过网上的解读视频构建出来的。作为这个文学宇宙的创作者,您怎么看待这一堆不同的《芳华》同时存在的现象?
Y: 咱们可以借用鲁迅先生对《红楼梦》的一段论述:不同的人对同一部作品有不同的诠释,道学家看到了“淫”,经学家看到了“易”。每个人都能从不同角度找到自己的解释,我认为任何一部成功的文学作品都是如此。
其实这种多样的解读,最核心的原因在于中国当下的现实。现在的年轻人看不到出路,看不到奋斗的意义,陷入了一种极其茫然的境地。
他们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代入感,觉得自己就是刘峰、何小曼,认为无论怎样努力都翻不了身。
无论怎样勤奋,像刘峰这样的人,即便丢掉了一条胳膊,他最后的希望竟然是“牺牲”。他希望能够死掉,用生命去换取一个英雄的故事。他想,如果自己牺牲了,成了英雄,事迹被编成赞歌,这首赞歌最终会传到他心爱的林丁丁的歌本上,让她亲自去歌唱。这便是他在最悲剧的境遇下产生的一种幻想,也是他作为最底层人物的一种极度无望的反抗。
他宁可牺牲生命,也要进行这样的反抗。因为他意识到,如果生前不能出人头地,他希望通过牺牲,让自己在死后能够“出人头地”,以此来强行扭转那个他爱的女人对他的记忆。
刘峰是个底层的人。我在小说里写过,他知道自己是个“没用”的人,所以他要做很多很多好事来积累,使自己成为集体中一个“有用”的人。这实际上是他作为最底层的人能够翻身的唯一路径。
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巨大的失望,甚至是一个响亮的耳光。它告诉你:无论你牺牲了什么,都不可能变成人们真正敬重的那种人。
女人的嗅觉对男人的真实价值是非常敏锐的。我记得我们部队文工团快解散时,女兵们最初是投向高干子弟的怀抱;等文革结束,高干子弟因为没有安身立命的本领、光环全靠父辈而不再吃香时,女兵们立刻开始找研究生、找博士生。
像刘峰这样的人,即便你把他供起来,塑造成一个英雄雕塑,他也不可能成为女兵心目中真正的白马王子。这种悲剧在四十年前是这样,在今天更甚。这种对“雷锋式人物”的体会,我当年就已经深深感受到了。
我记得当年有个“活雷锋”战友,跟一个独唱演员示爱。他拉起人家的手说“我喜欢你”,那女兵像受了奇耻大辱一样大哭。那位战友家里是北京卖蔬菜的,他当时的示爱方式竟然是问人家:“你们家需不需要大葱?”因为当时大葱在北京很稀缺。女兵吓坏了,她觉得:“你怎么敢爱我?”
这件事对我震动极大。虽然现在的战友们可能都不记得这些事了,但我是作家,我的记忆是一个过滤器,那些有文学、人文和审美价值的东西会被留下来。
何小萍的原型是谁?
Y: 何小曼,电影中的何小萍的原型,她其实长了一头很漂亮的头发,是卷的,也很粗。但当时我们每天早上起床,灯一开,要出操的时候,她的军帽就已经戴好了,从来不让人看见她的头发;洗头也从来不跟我们在一块儿洗。
大家就在背后议论,说她一定是个秃顶,头发肯定是见不得人的。直到有一天,大家把她的军帽藏了起来。出早操拉开灯的那一刻,大家都大吃一惊,因为她的头发之茂密、之丰盛,完全超乎想象。但在那个年代,一旦你“与众不同”,这种优越的特质反而会被看作一种可怕的东西,一种劣势(inferior)。即便真相大白,大家又找到了新的理由去排挤她,说她的辫子编起来就跟个“屎撅子”似的,怪不得不愿意露出来。
人一旦形成了一个“大众”,就会很快去发现群体里谁是可以欺负的,谁是可以被排挤和歧视的。
大家把所有的挫败感和不顺心都投射到她一个人身上,这其实是脱离不了动物本能的人性规律。
文工团给了我太多的素材,让我小小年纪就看到了这些规律。何小曼这个角色我已经写了三次,《芳华》是第三次,这次才真正把她写透了。我写的不仅仅是《芳华》本身,而是从反右到文革,历次运动造成的这种心理畸形,以及这些畸形如何导致了他们悲惨的余生。这是超越故事本身的深层次东西,现在的 B 站解读太浅显了,看不到我真正的用心。
这让我想起我们幼儿园时候的一种行为:在练习本封面的图案线条里,曲里拐弯地寻找所谓的“反动标语”,比如“蒋介石万岁”或者“打倒某某”。我认为,现在这群 30 岁以下的年轻人之所以热议《芳华》,其实和这部艺术作品本身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。这是一种基于他们现实境遇的“平行讨论”,因为找不到出路、前途茫茫,他们希望在《芳华》里为自己的现状找到一种解释和根基。
刘峰,一个好心眼而无用的人
H: 您刚才提到了文革中展现的人性恶的一面,以及不同形式的解读。但我很好奇一点:在电影改编的过程中,冯小刚导演做了很多改动。从小说到电影,他把结尾改得美好、温情了很多,也淡化了许多人物背景。
比如在小说里,何小曼的父亲是在文革浩劫中自杀的,她四岁就失去了父亲,身世极其坎坷。但在电影里,何小萍的这些故事很多都消失了。当您看到电影时,您还觉得这依然是您的原作吗?
Y: 因为电影《芳华》的编剧就是我,每一稿我们都商量着改。我记得当时一共改了三稿。第一稿非常长,冯小刚说一个剧本 90 多页就算很长了,你这写了 150 页,几乎是上下集的容量。
在小说原本的结尾里,刘峰最后是病逝了。他和何小曼住在一起,虽然没领证,但两人在年老时相濡以沫。刘峰最后得的是癌症,进手术室前,他最后的一个念头是买的一个青花大海碗。那碗买来时就破了个角,刘峰对何小曼说:“我告诉你,我是用蓝色的指甲油把那个碗给补好了。但我现在想想,指甲油说不定有毒,你还是别用那只碗了。”这就是他在生命尽头,对他唯一在乎的一个女人的最后交代。他就是这样一个“好心眼而无用”的人,
现实中谁会真正重视好人呢?大家甚至会觉得这种人是傻瓜、白痴。
H: 确实,有时候“好人”听起来就像个骂人的词。
Y: 小说里刘峰的追悼会的情节,灵堂只租了一个小时,战友们赶去送葬,眼看时间快到了,他的亲生女儿还没赶到。没办法,只能匆匆收拾,因为租下一场灵堂的人已经冲进来了。刘峰就这样匆匆地被送走了。
我原本把这个“白忙活一生”的悲剧结尾也写进了电影,小刚也非常欣赏。但因为篇幅实在太长,最后就改成了现在大家看到的:在车站,两个人相依相拥的一个造型,就此结束。
H: 当时拍摄和上映遇到审查压力了吗?
Y: 审查确实非常艰难,我们每个人都如履薄冰,过程中甚至被叫停过。我记得最深刻的是全国路演到一半,成都站刚结束,正准备去广深,突然接到一个电话。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,只说:“马上停止路演,你们已经被撤档了。”
当时原本定的是国庆档,突然被撤,还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有档期,那对我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。在上海站演完后,全剧组的演员,包括我自己,都在舞台上流眼泪。因为真的不知道这部电影还有没有机会真正“问世”,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被“分娩”出来。
冯小刚拍这部片子其实很有追求,他用了很多流动的长镜头,中间很少剪断,想拍出那种“青春似水”的美感。那些女战士的形象,也确实复活了我们当年文工团的氛围。撤档那天,我们简直绝望得要命。
后来我回到柏林一直打听消息,最后才确定上新年档。但代价是要求小刚重新剪辑,又剪掉了很多内容。所以,《芳华》的国外版本和国内版本其实是不同的。
“如果我是解放军,就比红卫兵更厉害了”
H:你 12 岁就加入文工团了。回看你的早年经历其实挺神奇的:生在上海,长在安徽省作协的大院,12 岁又远赴四川加入成都军区文工团。能不能给我们讲讲,为什么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开始不断转换地方,而且 12 岁就相当于离开家了?
Y: 我从 10 岁、11 岁开始跳舞。我父亲是个作家,也是画家和音乐家,他觉得我这辈子就应该去搞艺术。当时他在“牛棚”里被打倒了,罪名是“黑笔杆”。
H: “黑笔杆”这个罪名,可能跟你现在的处境也差不多了。
Y: 戴着白色袖章,右边写着“黑笔杆”。那时我父亲跟工宣队请假带我去考试,合肥当时有很多文工团招兵,我就考取了。那真的是万里挑一的机会。
其实我离开家还有一个隐藏的目的。当时我哥哥面临上山下乡,政策规定一家可以留一个孩子。如果我参军走了,我哥哥就能留在城里,这算是当时的“下有对策”。结果我哥哥确实留在了城里当教师,但他恨死了,他反而更向往去乡下。
而且我当时还有一个想法:那会儿红卫兵横行霸道,到处打砸抢,像“青年义和团”一样,见到戴白袖章的随时拳脚相加。后来派来了“支左”大军来平定武斗,我就觉得解放军是比红卫兵还厉害的人。我父亲受红卫兵欺负,我想如果我变成了解放军,那不就比红卫兵更厉害了吗?
当然,部队也知道我们家的家庭成分。所以我虽然穿上了军装,跟着部队去西藏巡回演出了三次,但部队一直没给我办正式的入伍手续,户口也不让销,直到三年后政策才有所松动。
几年后,我问过当时负责招我的成都军区郑副司令员。我当时先考取了北空,但北京那边迟迟不发军装,我就去考了成都军区,马上被录取了。我问他:“我们家有这么严重的政治问题,还有海外关系,您当时怎么就敢把我带到成都去?”他跟我说,首先是因为你跳得好;第二,部队只要想要谁,再怎么样都能把他弄到部队里来。
文革中的童年:纯粹的舞蹈到必须写作
H: 十二岁加入部队,在今天看来是很难想象的事情。现在的孩子十二岁刚小学毕业要升初中,每天面对的是课本和考试,以后还要考高中、上大学。但当年完全不是这样,十二岁就要加入文工团去跳舞、去演出,还要承担各种政治任务。我很好奇,您当时对自己未来的想象是什么样的?
Y: 小时候想得很简单,就是想好好跳舞。记得团支部书记问我:“你的理想是什么?”我说:“我的理想是跳领舞,跳独舞。”他听了说:“你怎么忘了,理想应该是共产主义啊!”
我那时候在政治上一点也不积极,都快到退团的年纪了才入团,是个很“白专”的孩子。我对以后的全部设想就是把舞跳好,没什么远大的理想。
后来成为作家其实非常偶然。我从小书读得很多,文革刚开始时,我妈怕外面危险,不让我上马路,我就只能待在家里。因为我爸从小教我背唐诗、练字、念书,我四岁就开始认字,到文革时,识字水平已经跟初中生差不多了。我就在家里囫囵吞枣地看,看得很杂,量也很大。对我来说,看书就是一种消遣。
正是这些阅读,潜移默化地给我打下了一个“人文关怀”的底子,让我的立场变得很不一样。我记得当时在马路上看到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干部被揪出来斗,我就很难过,眼泪汪汪的。我和一般孩子的区别在于,我特别怕看到人受虐待,甚至动物受虐待我也受不了,我会马上转过头去,因为我救不了他们。
这种情感积压到后来,当我看到战士们在越南战场上断胳膊断腿,看到有人牺牲,我突然觉得舞蹈已经限制住我了,它没法完全表达我心里的那种感觉。于是,我就开始拿起笔来写作。
我父亲经常语出惊人:“老妖精”与“死了不就好了”
H: 在文革环境下,大家看到的其实是同一个中国:批斗、武斗、红卫兵,揪着“黑五类”的头发羞辱,在脸上泼墨,甚至活活打死人。但面对同样的情况,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。你的反应是怜悯、恐怖和可怜;但很多人的反应是想加入其中,成为那种“高尚、先进”的红卫兵,去“施张正义”,打倒那些“地富反坏右”和“牛鬼蛇神”。您怎么看待这种差异?为什么当时人的反应会如此不同?
Y: 我认为这和读书有直接关系。我当时读了《战争与和平》、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、高尔基的《在人间》、托尔斯泰的《白夜》等等。虽然当时是当作消遣来读的,但这些书不可能不在我心里沉淀。它们塑造了我对整个人类的看法,使我变成了一个“另类”。
后来我读过一些心理学分析:人如果不和多数人站在一起,会感到极大的不安全。但我没有这种不安全感。相反,直到今天,我都不会站在绝大多数人那一边。
我永远是一个边缘人,对人群保持着怀疑并“侧目而视”。
这源于我爸爸早期给我的那种无意间的教养。他是一个真正的自由思想者(freethinker),他经常讲出一些令我吃惊的话。记得1973年我回家探亲,我爸刚从劳改农场回来,两腿都是泥。我跟他说:“明年我们要穿裙子了,江青同志说女兵也可以漂亮一点。”我爸突然来了一句:“这个老妖精,她今天这么说,明天那么说。”
我当时非常震惊,心想爸爸怎么敢这么说话?但事后我心里会想:难道她不是整天在兴风作浪吗?还有一次是1976年初夏,我听朋友说毛泽东生病了,就跟我爸说:“爸爸,毛主席生病了,他要是死了怎么办?”我爸说:“那他死了不就好了吗?”我又一次感到震惊,又担忧又悲哀。
我爸爸就是一个永远在质疑的人,他不会大众怎么想他就怎么想。他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。后来我在上影厂改剧本,二十出头,和李准的儿子谈恋爱。当时我是军队人员,整个作者楼就我一个女的,所有男生都盯着我,汇报的人很多。我爸的好朋友偷偷跟他汇报:“你女儿在跟李准儿子谈恋爱,这影响不太好。”我爸爸说:“她这个岁数谈恋爱不是最正常的吗?哪天她要是不谈恋爱了,你再来跟我汇报。”
他是一个非常不同的父亲,他的教育方式就是让我像他一样去自由思考。
文工团是严歌苓的创作小镇
H: 在《芳华》中,有多少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?真实与虚构的比例是怎样的?
Y: 两个主人公,刘峰和何小曼,都是基于生活原型的。但我所有的创作,无论在多大程度上基于真实原型,都会经过一个“发酵”和“蒸馏”的过程,使它逐渐从纪实形象蜕变为虚构基础上的文学形象。
H: 对于你的写作把握来说,这两者的区别究竟在哪里?
Y: 这一点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。如果有人读过马尔克斯的自传《活着是为了讲述》(Living to Tell the Tale),再倒回去读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《枯枝败叶》(Leaf Storm),就能明白他是如何将一生中遇到的人物原型转化为文学形象的。这比我直接解释要清楚得多,如果要摊开来讲这个问题,恐怕需要好几堂文学课才能完成。
H: 对你来说,你有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“小镇”?那种可以不断汲取文学创作源泉的地方。
《芳华》肯定不是你唯一的关于那个时代的作品。比如《一个女人的史诗》里的田苏菲也是文工团演员;《第九个寡妇》里的王葡萄,在土改和文革背景下把公公藏在地窖里保护起来;还有《陆犯焉识》、《天浴》、《米拉蒂》都与文革有关。虽然这段经历发生在你很小的时候,但看起来它就像一个取之不尽的矿藏,一直在为你提供创作源泉。
Y: 虽然那是我非常年轻时的经历,但你要知道,一个孩子从懂事的六七岁到十六七岁,是他人生观形成最重要的阶段。在那之后的所有经历,其实反而不如这段时间重要。那是我认识自我、认识社会、认识我与他人关系的最关键时期。
人性的微缩城邦,与被选中的“发泄点”
H: 你十二岁进入文工团是一个人生节点,后来因为观察越战转而写作,似乎又是另一个关键点。我挺好奇,在这两个节点之间,文工团的时光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性?
Y: 文工团特别在它是一个微缩的“城邦”。这里有老有小、有男有女,既有高阶层也有低阶层,社会的种种元素在这个团体里都是存在的。像我这样一个边缘、弱小的存在,必须通过非常仔细的观察,去形成一种自我保护,学习如何对付各种背景完全不同的人。
我出生在一个六代的书香门第,家庭教养和那些军队背景的孩子完全不同。你得学习如何打磨自己的棱角,去跟他们寻找某种相似。好在那时我很小,大家对我也有容错率。我比较机灵、敏感,能够及时调整自己的行为。这种早期的锻炼,让我很年轻就看清了人性在各种互动中是怎么一回事。这种五湖四海、出身复杂的特殊环境,极大且快速地丰富了我的性格,这是普通学校无法提供的。
H: 这确实很特别。普通学校的小孩背景都很像,说一样的语言。但在军区文工团,小孩来自全中国各个地方,带着各种背景和特长,被迫离开家在远方集体生活。
Y: 没错,是真正的五湖四海。有山东人、北京人、四川人、浙江人……各个年龄层也都有,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。
H: 那会儿什么样的人会报考文工团?是纯粹为了艺术特长,还是为了躲避上山下乡或其他政治运动?
Y: 军队背景的孩子,很多是因为家里五个孩子都得当兵。那会儿流行“老战友对调孩子”,你在四川,我在东北,咱俩都是师级以上干部,我的孩子去你那儿,你的孩子来我这儿。
在这些当兵的孩子里,有特长的,比如会打球、唱歌、跳舞,就被选拔进了文工团。还有一类就是像我这样从全国招考上来的,经过层层选拔。在团里,平民子弟大概占三分之二,军干子弟占三分之一。
H: 那大家的家庭背景会形成明显的区隔吗?
Y: 倒也不会。军干家庭的孩子当然更有优越感,对领导没那么言听计从;平民家的孩子会老实一点。但年轻人之间更多是按性格聚在一起,没有明显的家庭背景划分。
H: 听起来这比作品里描写的要稍微“美好”一点,《芳华》里描写的是一个挺残酷的现实。
Y: 《芳华》里那个拉手风琴的女孩是典型的军干出身。至于残酷感,那是因为我刚才讲的一种集体心理学和行为学现象。
这其实是一种“动物性”:
集体必须找到一个最弱的、最容易欺负的人,把他作为一个共同的发泄点。每个集体都会很快找到这么几个“不受待见”的人。
我读过一个关于猴群的故事,灾难临头时,猴群会把其中一只推出去承担。养狗也是,如果主人在一百多只狗面前唯独爱抚了其中一两只,等主人一走,剩下的狗会集体攻击这两只。人类的心理学和行为学,其实脱离不了这种动物的本能。
即使寄居异乡,我的文字就是我的国土
H: 我想听您谈谈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,您说:“在国外生活二十多年,我一直是寄居者的心态;回到祖国,我也是个边缘人,因为我缺席了太多年。”
我想请问,什么是“寄居者”的心态?什么是“边缘人”的心态?这些心态与您的文学创作,以及您对自由、对“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”的追求之间,有着怎样的关系?
Y: 所谓的“寄居者”,对于脚下的这片土地,你不会理所当然地觉得“我天生就属于这儿”(。当然,我这种寄居是主动的选择,而不是像难民、流民或“走线”的人那样被迫流亡。
对我而言,文字可能就是我唯一的国土。
就像犹太人几千年来一直在被驱赶、被流放,但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信仰、语言和仪式,这些无形的东西构成了他们坚实的国土。
我在世界上走过很多城市和国家,每一个地方我都既有喜欢的部分,也有批判的部分。一个“原住民”,可能不会像我这样敏感地意识到那些需要批判的地方。
我去过非洲、台北、欧洲,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,我在每一个地方都会产生一次非常重要的对比,对比我们的民族、我们的语言、我们的文化,以及今天中国的现状。在不断的对比中,我才能对自己身处的这个民族、这种文化产生更加清晰的认识。
我想这就是寄居者的优越性吧。那种清醒和敏感永远不会消失,那种由于“非归属感”带来的、微微的疼痛感也永远不会消失。这种敏感是一个作家能够不断写下去的动力,它能让你的创作冲动和意象思维(imagery thinking)永远保持新鲜度。
作家里,总得有几个能说真话的愣头青
H: 我想聊聊你的近况,很多朋友都非常关心你。前段时间陈冲在湾区做活动,我也在现场,她提到她很尊敬那些愿意“螳臂挡车”的人,我隐约觉得她说的就是你,毕竟你们是多年的好友。
疫情期间,你也选择了做一个“螳臂挡车”的人,因此与国内体制陷入了基本决裂的状态。书下架了,也遇到了很多麻烦。你愿不愿意分享一下疫情至今的生活和创作状态?你是如何度过这段时间的?
Y: 这种状态对我来说,最直观的感受就是:终于不必再感到恶心了,终于不必再“拧巴”了。内外的统一对人的精神和生理健康都非常有好处,如果我一直那么拧巴着,我真的会出问题。
弱势群体永远是“鸡蛋”,在这些鸡蛋里,总得有那么几个去往石头上撞的,哪怕撞得粉身碎骨。如果让我选择,我还是选择做鸡蛋,永远站在弱势群体这一边。
面对社会上的不公不义,作家总得有那么一两个“二头愣”、“愣头青”,愿意讲两句实话。我希望这样讲话的人能多一点,多了,那种“一讲话就被封嘴”的状况或许就能缓解。
我大概也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理想主义者。
H: 这种与国内体制的决裂,你当初是怎么下决心的?
Y: 其实我并没有下什么“决心”,是他们跟我决裂了。
在疫情初期,大约 2020 年三月份,我写了那篇《借唐婉三字:瞒,瞒,瞒》。当时我到了一个“不说就要憋死”的状态。我觉得事情这么简单,为什么要隐瞒?当年 SARS 期间的隐瞒已经伤害了整个国民的健康,第二次发生竟然还要干这种愚蠢邪恶的事情,我实在是不说不快。
写的时候我知道会有后果。但对我来说,比起把话憋回去,那些后果不算什么。每个人衡量利弊的条件不同:有的人认为钱和命一样重要,但我认为,不讲真话的命,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。所以我做了我该做的。
世界可能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单纯,并没有出现“讲真话的人多了,法就不责众”的局面。意料当中的打压确实在发生,虽然这个世界好转的速度比我这个乐观的作者预想的要慢很多,但我相信“否极泰来”。
我并不是不能继续创作。我可以写英文,可以写那些在大陆无法出版的故事。虽然失去了一些,但我得到的也很多。自由是自己给自己的,你永远都有选择,从来不会“别无选择”。就像我在小说《扶桑》里写的那样:扶桑内心的自由是无垠的,是她自己给自己的,所以谁也夺不走。这就是我对自由的信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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