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前面
回看毛泽东之后的中国,许多人都有一种复杂心情。一方面,经济的改革开放带来了国人物质条件的普遍改善,人们的经济和人身自由大大增加。另一方面,政治的改革开放几十年来停滞不前,自从六四之后,更是长期做困兽斗。政治是悬在所有国人头顶的一把刀,一纸政令就可以夺走来之不易的生活。我们都渴望看到更开放、自由、民主的中国,但这似乎在短期内是个奢望,随着党国愈发强调“领导一切”、“绝对权威”,政治变革的可能性遥遥无期。
这让我不禁思考:其他国家是如何走出政治专制的?处在历史的垃圾时间里,我们应该如何思考世界、并在垃圾时间结束之时,带着正确的认识去推动良性改变?这让我将目光看向世界,寻找灵感。作为中国邻居的韩国,就是一个可供观察的有趣案例。韩国自古以来受东亚儒家文化影响,是千年来的专制国家,并如中国一般,也在20世纪专制时期经历了现代经济腾飞。正如六四中的国人,韩国人民也曾为了民主流血牺牲,最有名的便是“光州事件”。而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独裁者之后 - 从李承晚到朴正熙、全斗焕,韩国终于在1987年的六月抗争之后赢得了那张来之不易的选票,从此走出专制。
我在七月造访了韩国,并认识了当地的社运人士小朴。小朴是一位中文流利的韩国青年,是韩国一家NGO的执行主任,全职从事社会运动工作,主要关注移民和劳工问题。你可以在首尔的各类抗议现场看到小朴举着拳头、带领现场喊口号的身影。他熟悉中韩两国的政治和文化,并对韩国的民主化历史有着长期观察和亲身体会。结识小朴给了我对韩国的全新认知,也帮助我思考中国的政治问题。
韩国自然是个特别的案例,我不想过度夸大韩国对中国的启示。这次节目,我们还请到香港的独立记者Jane。她是基督教会人士、神学博士,长期研究和观察东亚教会与民主自由的关系。自2014年“占中”起,香港爆发了持续不断、举世瞩目的公民民主运动。时至今日,随着国安法的颁布和疫情的来临,香港的民主运动已经进入长期的离散状态,这场轰轰烈烈的“时代革命”画上了休止符。作为中国范围里六四以来最重大的民主事件,香港的民主运动同样值得我们深思。有Jane的加入,我们得以以韩国为案例,将本次谈话的视野延展向香港和更广范围的亚洲,以比较政治的视角来探讨东亚民主的可能性。
这次聊天很尽兴,也很长。因此我们制作了上下两期,第一期将聚焦于韩国民主化的历史和经验,第二期谈更广范围的东亚民主及对中国的启示。
希望你会喜欢。
何流
本期索引
注:文中人物姓名使用首字母标注:何流-H、小朴-P、Jane-J
在韩国做社运,每天会面对什么?
H: 小朴是一位奋战在一线的韩国社会运动人士,会在街头带领抗议者高呼口号、组织示威游行。在韩国参与社运,是一种怎样的体验?
P: 韩国社会运动目前处于发达和低迷的模糊之中。20世纪70-80年代到 2000 年初,韩国社运曾非常活跃,90 年代达到顶峰,但后来逐渐转向低潮。转折点是统一民主党的金大中在 1997 年当选总统,开启了第一次政权轮替。2002 年,同党出身的卢武铉当选为总统。
自金大中和卢武铉执政以来,很多原本在野的社运骨干被吸收进政治圈内,成为国会议员、立法委员。所以社运产生了很大的损失,发生了断层的现象。这可能也是整个东亚共同面临的困境:社会运动缺乏再生产,难以形成前赴后继的局面。现在的年轻人、大学生,对于参与维权、改变社会的愿望并不强烈。
表面上看,韩国有过弹劾朴槿惠、尹锡悦的力量,看似社运很发达,但实际上现在的社运处于低迷状态。抗议与游行大多由年长一辈主导,年轻人的身影越来越少。虽然过去的民主化运动积累了丰富经验,使得韩国在东亚具有前瞻性,但现在更多是靠老一代在消磨积蓄的力量,而非有新生力量涌现。
我目前在韩国主要从事移工问题,维护外籍劳工在韩国的人权与权益。移工问题是台湾及东亚许多国家都面临的棘手问题,可能除了中国大陆。虽然大陆没有外籍劳工问题,但农民工的困境和我们这里的外籍劳工非常相似。
根据韩国法务部的统计,韩国境内大约有 270 万外国人,他们不全是工人,也包括以观光、旅游为目的来访的人。此外,还有约 40 万未被统计在内的未登记移工,我们称为“未登记外籍劳工”,社会上普遍称他们为“非法滞留者”。加起来大约 300 万人,占韩国总人口(约 5000 万)的 5% 以上。
移工面临的问题很多,劳动权极不平等。其中人数最多的群体是来自中国大陆的移工。但当前韩国社会排华、反华情绪十分严重。尤其是去年 12 月 3 日尹锡悦发动“事实上的戒严”后,反华舆论迅速高涨。我们现在正思考如何应对这些不良舆论,消除对移工的偏见和排斥。
H:那你们具体是怎么开展工作的?你每天会应对哪些情况?
P: 韩国目前有很多移工相关的团体。因为移工群体构成复杂,包括劳工、结婚移民女性、难民等,所以根据他们的背景与所面临的困境,各类人权团体也随之发展。
我们每天早上关注新闻,看是否有涉及外国移工的议题。发现移工人权受侵害的事件,我们会立即起草声明,或召开记者会,甚至前往总统府或国会前抗议。没有一个固定流程,每天都有新的状况出现,我们必须随时应变。
比如新冠疫情期间,日本政府为了鼓励消费,发放补助金给所有居民,无论是日本公民还是外籍劳工。今年,李在明政府为了振兴经济,从7月21日起发放每人约 15 万韩元(折合人民币约 900 元)的民生消费券,但却将一些外籍移工排除在外。对此,我们组织了记者会,向韩国国家人权委员会提交抗议书,也进行了实地抗议。
H:Jane,你是怎么开始关注韩国的社运和民主化议题的?
J:2013 年,我因为教会的一项国际性活动去了光州,参观了光州事件的纪念馆和陵墓。那是我第一次较为清晰地了解光州事件的始末,感到非常震撼。和当地人交流时,我发现所有光州人都对自己的出身、对光州民主化的抗争遗产感到非常骄傲。
后来我也通过许多电影了解了韩国的民主化历史,比如《1987:黎明到来的那一天》、《华丽的假期》、《辩护人》以及《出租车司机》。当时正值香港的雨伞革命失败后,社会进入争取普选的胶着阶段。在这种背景下,韩国的这些历史题材影片在香港非常受欢迎,引发大量讨论。它们让人感到鼓舞,也让很多人觉得:这可能是我们的未来,是值得我们努力追求的方向。
韩国为何能创造出如此多社运符号?
H:韩国在民主化进程中,生产出了大量的符号。很多人可能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某段具体的历史,比如 4·19 革命、光州事件、全泰壹、南营洞的秘密警察、李韩烈等等,但这些人名或事件却能在大众认知中迅速浮现。一提到光州事件,大家就会立刻联想到牺牲与民主抗争。我很好奇,为什么韩国在这方面如此成功?能够创造出如此多的公民社会符号?
J:我自己的感受是,首先,韩国有相对充足的创作自由。这使得他们能创作出大量打磨精良的艺术作品。同时,韩国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视“纪念”的国家,几乎每一件历史事件,无论大小,都会专门建造纪念馆。因此也自然留下了很多文化符号。
如果香港的抗争也取得了成功,也同样会有很多类似的符号。比如《愿荣光归香港》、黄色雨伞、狮子山,这些都是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存在。
韩国民主化运动之所以能留下这么多文化符号和公共记忆,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,就是它确实成功了。
而韩国的这些符号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们背后代表的是“胜利”。它们从“创伤的符号”转化成了“成功的象征”。如果你去到海外的港人聚居地,他们的店里常常保留着 2019 年运动的文宣、标语、图像,你会感受到某种时间停滞。但对于仍然生活在香港的人来说,看到这些内容时,会感到一种凝滞感,好像这些符号没有经历再生与延续,停留在过去,无法继续前行。
这是我认为两者之间的关键差异。韩国的运动之所以能够不断前进,是因为它不是一次性的成功,而是经过长期、持续的抗争与积累。那些符号并不是在一场运动中就确立了全部意义,而是在后续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与言说中,逐渐被赋予更多、更深层次的内涵。比如说全泰壹、朴钟哲等,他们的象征意义是在运动失败之后依然不断被延续和充实的。
P:我同意 Jane 的观点。韩国民主化运动之所以能留下这么多文化符号和公共记忆,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,就是它确实成功了。如果这场运动最终失败,或者至今仍未实现制度上的民主转型,那些电影、艺术作品其实也很难诞生。韩国能有这样的成果,和它民主化的成就密不可分。
其次,韩国社会对民主化的成果是非常引以为豪的。韩国人常常强调,韩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实现了产业化与民主化双重成功的国家之一。产业化让韩国从一个贫困的小国,跃升为跻身全球前十的经济强国。
韩国的现代产业基础虽然并不久远,但在朴正熙执政期间奠定了基础,创造了“汉江奇迹”。到了 90 年代、2000 年代,经济持续发展,同时在 1987 年完成了民主转型。这种双轨并进的历史路径,在世界范围内也是非常罕见的,因此韩国人对这一历史经验有一种特别的骄傲。
但反观,韩国人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些成就,也和韩国人过去的集体记忆与历史创伤有关。回顾百年历史,1910 年韩国被日本殖民,成为殖民地35年,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才恢复独立,而这个独立本身也并不是靠自身争取来的,是美军的原子弹迫使日本投降。紧接着,国家又因南北分裂爆发了 1950 年的朝鲜战争,当时韩国处于极其劣势的地位,若没有美军主导的联合国军介入,可能早就被北韩吞并了,当时南韩已经被压缩到只剩釜山一座城市了。
因此,五六十年代的韩国社会其实一直处于某种民族自卑感之中。但这种自卑感并没有让他们停滞不前,反而通过后来的产业化与民主化运动完成了“翻身”。再加上近年来所谓的“韩流”在全球的流行,让韩国人重新找回了自信,甚至可以说是站在了世界文化的巅峰。
这种对自身体制和文化优越性的享受,也和中国大陆强调的文化自信和道路自信有些相似。他们把 K-pop 不仅当作流行文化,甚至在很多领域都要在前面加一个“K”,比如不是简单说“民主主义”,而是说“K-民主主义”;不是谈防疫,而是说“K-防疫”,以强调这是韩国独有的、且成效显著的制度或模式。
所以韩国社会对这些被全球认可的“先进符号”的强调,既是出于现实的自信,也是一种对过往历史的自卑感的抵消。
教会、工会、学生会在韩国民运中发挥的作用
教会、工会、学生会,这三者缺一不可。
H:今天,全球民主都在面临着一定程度的危机,很多成熟的民主国家也在经历制度上的挑战,因此我对任何成功的民主化的案例都很感兴趣。韩国经历了独裁统治,经历了秘密警察和武力镇压的时期,比如说光州事件。但韩国最终走出了这样的黑暗统治,这其实是一个很能给人希望的故事。
我注意到,在许多国家的民主化进程中,往往存在某种社会力量的联合,主要包括三个方面:教会、工会以及学生会。而这三股力量在韩国的民主化道路上都非常活跃。小朴你会如何描述韩国的民主化历程?这一过程是怎样发生的?韩国是如何走出独裁、建立起一个让国民骄傲的制度?走向民主自由之后,韩国还面临怎样的挑战?
P:你总结得非常到位,教会、工会、学生会,这三者缺一不可。但是纵观韩国的历史,我认为这三股力量没有同时出现过。
1980年代,民主化运动的核心骨干是学生运动,学运无疑是当时的先锋力量。许多学运人士会潜入工厂去伪装就业,一边进行现场劳动实践,一边组织劳工、建立工会。因此,在那一时期,走在最前列的依然是学生。而现在,我常说韩国的社会运动相对低迷,这里的“低迷”主要是指年轻一代的参与度明显下降。例如,当下大学校园的学生运动几乎已失去了影响力,社会运动更多依靠工会来支撑与动员。
至于教会,它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韩国虽无国教,也并非以宗教为建国理念,但基督教新教、天主教以及佛教在民主化进程中都发挥过重要作用。当时,基督教在政治上是一条不能轻易触碰的“红线”,因而能够庇护大量民主化人士,为运动提供重要支持。如今,虽然韩国宗教格局仍大致是“基督教、天主教、佛教三分天下”,但宗教在社会中的存在感和政治影响力已不如过去积极,世俗化趋势明显。
过去,人们面对的是公认的“共同敌人”——军事独裁者,不同力量之间没有根本意见分歧。然而在当下,虽然偶尔会出现像尹锡悦这样引发争议的人物,但更多时候,社会运动关注的已是更微观、具体的人权议题,例如女性权利、性少数群体的权益等。一旦议题具体化,分歧就会显现,比如在性少数群体问题上,宗教界的立场往往相对保守甚至消极。
因此,如今的社会运动呈现出小股化的趋势。虽然如此,在某些重大议题上,不同力量之间依然有团结与合作的余地。
H:在思考这个问题时,我常会联想到天主教会在1989年波兰民主化运动中所发挥的关键作用。
在中国,其实也有相当多的社会运动人士和民运人士具有基督教背景。例如,许志永、林昭、王怡牧师等许多耳熟能详的人物,都是基督徒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在民主化进程中,活跃着大量具有宗教背景的人士参与相关工作。Jane,你是学神学的,你怎么看待教会和宗教对于民主化的影响?
J:很多人会认为基督教是民主化运动中不可或缺的助力,甚至中国在20世纪初很流行基督教救国论。但我个人对这一观点持相当保留的态度。教会两千多年的历史中,大多数时期,教会是站在恶人位置上的,它对人的压迫远多于对人的解放。
之所以今天我们会觉得基督教在民主化进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,例如波兰以及台湾的长老教会,这与人们如何诠释“基督教”息息相关。某一种诠释方式,能够赋予信徒超越个人利益的力量,引导他们关注更广阔的议题、普世的价值,以及无私的情怀。这种诠释带来的道德感召力,能促使人们超越人性的自我保护本能,投入到民主化运动中。
以香港为例,从2014年至2019年,教会内部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:一方面,有牧师愿意站在示威者一侧,与学生并肩,放弃个人安危,为香港的未来付出;另一方面,也有牧师在教会讲道时,声称示威者“活该下地狱”,甚至认为他们比杀人犯还不如,仅仅因为他们不顺服政权。这源于《圣经》中“要顺服在上掌权者”的经文,但这只是其中一种解释。可见,信仰基督教,并不必然决定政治立场。
这一切与19世纪以来的传教史密不可分。早期西方传教士来到中国及亚洲,是为了让所有人信奉基督教,所有人都能上天堂。但进入20世纪,现代主义兴起、圣经考古学的发展动摇了传统经文的权威,教会开始走向现代化,对信仰的理解更加多元化。他们不再将基督教视为唯一真理,而是开始与其他宗教对话,对圣经章节进行“处境化”解释。传教的目标也逐渐转向:不再要求所有人改信基督教,而是希望世界变得更好,让一个人成为一个更有尊严的人、让一个佛教徒成为更好的佛教徒、让一个基督教徒成为更好的基督教徒。
正是这种现代进步基督教的兴起,加上全球民主化浪潮,使得基督教在一些国家的民主化进程中发挥了积极作用。然而,这里存在一个“认知偏差”:许多中国的民主运动参与者看到这种历史经验后,认为基督教能为中国带来民主,于是选择皈依。但他们皈依的往往是保守派基督教,所谓的“宗教右派”,在韩国、台湾、菲律宾等民主化进程中发挥关键作用的,其实是极为激进、进步的基督教力量。结果,一些人信仰了与他们所钦佩的那股推动民主的力量完全相反的教派。
广场动员:为什么韩国社会能够形成共识网络?
H:人们常常会在逻辑上产生一种误解:他们因为看到基督教与民主之间的联系而选择信教,但最终信仰的却是与民主价值背道而驰的保守派基督教。换言之,原本是为了追求民主而踏上信仰之路,却在过程中偏离了初衷。
任何社会都存在着原子化与分裂的趋势。对于极权国家而言,这种趋势往往是由一只“有形的手”刻意操控的。
即便是在非极权国家,社会同样可能面临多种撕裂的可能性。教会内部也会分为进步派与保守派,不同派系之间往往缺乏互相认同的基础。
我相信,在韩国的民主化过程中,也必然存在各种力量之间的分歧。那么问题是:韩国是如何在一些基本问题上达成共识的?借用秦晖教授的表述:
无论你是左派还是右派,无论主张大政府还是小政府,至少应当有一个共同的底线:必须保障自由民主的制度、言论自由的空间,以及基本的选举与法治框架。
而这样的共识在现实中难以建立。刚才小朴提到,韩国社运即便平时缺乏直接联系,但在重大议题上依然能够形成共识。为什么韩国的公民社会能够构建起这样的共识网络?
P:即使说韩国社会构建了某种共识,也只能说它是一个非常松散的联合,不能说形成了一个实质性的联合体。更准确地讲,这种结合是一种短暂性的、战略性的结合。就像这次弹劾尹锡悦所形成的“民主主义广场”,当时韩国这边紧急组建了一个叫“非常行动”的联合组织。
在这个联合体中,登记的团体数量达到了两千多个。但其中也包含了不少空壳公司。此外,也包括了一些艺人团体、观光组织等,所以成员构成非常多元。
可以说,几乎所有站在“常识立场”上的社会团体都联合在了一起。为什么能够聚集?我认为有两个原因:
第一,是因为对方实在太“蠢”了,挑战了人们的理性与底线。在一个1987年打倒威权、实现民主化的国家里,尹锡悦却反其道而行,重新走上三十年前的军事戒严路线。这是韩国人完全不能容忍、不能触碰的底线。尤其是那些亲身经历过光州民主化运动、1987年民主转型、全斗焕戒严时代的人们,他们对此仍有深刻的心理阴影。所以,这样的举动,触发了社会广泛的愤怒,从而使各种团体能够聚集在一起。

全斗焕奉行新军人权威主义的独裁统治,镇压民主运动
第二,是因为这个联合没有提出具体、详细的斗争目标。说得直接一点,我们这些长期从事社会运动的人,其实是希望借助这次“广场力量”推动更深层次的改革,而不是仅止于弹劾尹锡悦。我们希望的是能借这个机会,描绘一个“没有尹锡悦的社会”的蓝图,提出一些制度层面的改革方案。
所以,“非常行动”的口号之一就是“社会大改革”。我们希望借由“民主主义广场”的群众动员,清除社会中长期累积的各种弊病。
但现实是,真正期待社会大变革的人其实是少数。这个联合组织最终并没有提出详细的诉求,因为一旦提出具体诉求,就很可能导致原本的联合瓦解。也正因为没有特别具体的目标,才得以把更多不同立场的人团结起来。
严格来说,这次行动的唯一目标就是“罢免尹锡悦”。但罢免之后,社会就能回归安定了吗?尹锡悦留下的各种后遗症就此终结了吗?其实并非如此。仍然有很多社会议题,是我们长期关心、并需要继续努力推动的。
当宪法法院正式裁定罢免尹锡悦后,“民主主义广场”也就随之解散,那两千多个团体也各自回归原本的轨道了。所以,对这场“广场动员”的结果,我还是感到某种程度的遗憾。
2019年的香港是“情感的通货膨胀”
H:听到这两千多个团体共同参与一场社会运动,我不禁联想到香港,特别是香港“无大台”式的社会运动策略。那是一种似乎没有统一政治领导人或政治领袖,但却有一股社会力量因理念而团结在一起的状态。
每个人都被汹涌的情绪冲击而行动。但真正的政治参与和社会变革,应当发生在日常之中。
J:香港2019年运动中提出的“无大台”、“Be Water”概念,共同塑造了一种面容模糊的抗争者形象。这种“模糊性”,与刚才小朴提到的韩国总统弹劾运动有许多相似之处。无论是2019年的香港,还是韩国的弹劾运动,前线的主力多为90后乃至00后。这一代人生活在互联网时代,个体高度独立且原子化,对权威或“大台”缺乏天然的依赖与崇拜。
其次,无论是香港还是韩国的“素人”参与者,包括台湾的太阳花学运和青鸟运动,他们走上街头,往往是出于一种模糊的情感政治。这些人的日常并非高度政治化,不只是民主、普选、投票等政治议题,他们日常是否关心,还包括劳工权益、外卖骑手待遇、性少数群体与女性权利等社会议题?台湾、韩国和香港的年轻人在这一点上非常相似:他们的日常生活相对去政治化,但在面对重大社会事件时,朴素的正义感会驱使他们本能地走上街头。

我采访过一些参加过太阳花学运的年轻人,谈到为什么十年后太阳花学运的影响变得毁誉参半?他说,太阳花学运和传统学运最大的区别在于,太阳花学运的年轻人,除了关注抗中保台、民主保护、台湾独立这些政治议题外,对其他政治话题几乎一无所知,也毫无兴趣。他们的政治素养非常浅薄,只能被街头大量美丽的画面和丰富的情绪所吸引。
我有朋友形容,2019年的香港是“情感的通货膨胀”。每个人都被汹涌的情绪冲击而行动。但真正的政治参与和社会变革,应当发生在日常之中。街头运动可以在某一刻点燃社会,但能否转化为持续的改变。事实上,运动需要“大台”来提供策略、可持续的动员力量、以及可协商的对象。
香港当时街头有多美丽,回到现实就有多七零八落。因为当香港国安法通过后,伴随而来的移民潮,让抗争者发现,除了曾在街头喊出的那些政治话语和口号,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。他们的抗争变得空心了。国安法实施后,那些曾经的口号成了敏感词、成了红线。一旦说出口或写出来,就可能面临坐牢的风险,整个社会陷入失语的状态。
香港运动是“断崖式”结束的。2020年元旦前仍有大规模游行,但新冠疫情爆发后,香港政府立刻禁止四人以上的集会。最初人们以为只是暂时中断,像SARS那样很快恢复,但没想到疫情持续两三年。等到疫情结束时,香港的街头动员已经基本消失。
这种断裂带来了巨大的情绪落差与无力感。2020年五一、七一,仍有人尝试上街,但人数减少导致安全感下降,安全感下降又让更多人不敢出来,形成恶性循环。与此同时,网络声音零散,没有能够鼓舞士气、协调行动的组织或领袖。尤其是“47人案”之后,几乎没有任何具有影响力的力量能够引导方向。
当时的氛围是“兄弟爬山,各自努力”,不需要有统一的行动路线或口径,也不需要整体行动方案。然而,当运动进入迷茫阶段,参与者迫切需要一个能够稳定人心、凝聚共识的声音。然而,当时不仅缺乏这样的引导力量,更没有任何声音能够有效代表或说服绝大多数人的意志。
运动一定需要领袖吗?韩国人有自己的甘地吗?
H:从这一点来看,韩国确实有其独特之处。在民主化的进程中,每一个节点似乎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,涌现出一批全新人群,但并没有一个政治领袖或政治团体始终如一地成为民主化的象征。相比之下,印度有甘地,南非有曼德拉。这打破了大众对民主化进程的传统想象:长期监禁一个未来的总统候选人,政权垮台后由其领导国家走向道德与自由的理想世界。小朴,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?
P:韩国也有类似的民主领袖,那就是已故前总统金大中。在60至70年代朴正熙执政期间,金大中曾被政权视为必须铲除的对象,甚至被判死刑。后来因美国及多方人权团体的压力,他流亡美国,幸存下来,最终成为总统,并获得诺贝尔和平奖。但你说得没错,现在韩国缺乏像金大中那样的精神支柱或领袖。
以这次针对尹熙悦的“民主主义广场”为例,许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,尤其是年轻女性,自发前往广场。这一现象在韩国国内引发广泛讨论。大家试图理解,是什么促使这些年轻女性走上民主主义广场?她们日常生活中并不活跃于社会运动,也不能完全被视为传统意义上的韩国社运力量,但是什么让她们行动,甚至走到广场上,成为值得解释的谜题。
目前韩国没有那个时代意义上的英雄主义领袖,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必须推翻军事政权或独裁政权的大非大恶,无法形成能够团结所有社会民心的宏大议题。反而社会议题日益细分,矛盾和分歧逐渐显现。由此,韩国社会目前难以产生一个能够笼络所有人心的精神领袖,运动领袖也趋向于各领域的小范围代表。
H:小朴,你是否在家中听老一辈谈论他们在70至80年代经历的社会风云事件?
P:现在这样的讨论很少。韩国现在的世代矛盾尤为尖锐,主要可划分为产业化世代和民主化世代。所谓民主化世代,即“386世代”,指80年代求学、60年代出生的人群,是进步派的主要力量;而产业化世代则是朴正熙时代的中坚力量,是保守派的核心支持者。
这两个世代现已渐行渐远,80至90年代活跃于民运的人士多已退休或步入老年。如今,关于新生代的命名尚无统一定论,但世代间的矛盾与分歧在韩国尤为突出。
韩国年轻一辈有个词叫“꼰대”(Kkondae),指老一辈不断提及他们曾经的艰辛经历,仿佛“你们不知道什么是苦”,这种态度让年轻人感到倚老卖老,颇为反感。双方互有不满,年轻一代尊重七八十年代民主化运动的价值,但普遍认为那已是过时的,难以适用于当下的社会环境。
这代隔阂和断层成为双方交流的阻碍,虽然有人试图讨论,但许多年轻人并无强烈感受。
中国的世代隔阂:我们的底线共识在哪里?
H:这种世代隔阂让我联想到中国。虽然中国尚未实现民主化,但同样存在着明显的代际隔阂。年轻一代与老一辈的民运人士、六四一代的社会运动者,在许多观念上存在差异,包括性别观念、劳工权益以及对左派政治的态度。
不同于韩国,中国的不同世代似乎难以在一个共同的底线上达成一致。即便在某些重大问题上可以找到共识,因其他领域的分歧,双方反而不愿意建立共同底线。最终导致的结果是,连那少数可达成一致的事都无法推动。你们怎么看这种错位?
J:自2016年本土派兴起后,许多老一辈民运人士感到痛心和愤怒。以香港为例,过去每年维园六四纪念活动,学联(大专院校学生会联合会)总是主要代表,象征革命火焰代代相传,组织献花、点燃火炬,并发表演讲。然而,自2014年雨伞运动失败后,伴随本土运动兴起,年轻人逐渐疏远甚至抵触涉及中国议题,转而聚焦本土政治。
对八十年代以来的老一辈社会运动者和政党不仅感到失望,甚至反叛。2014年起,大学联退出六四纪念,认为自己的意识形态才是最正确的,因此不仅与不同观点割席,甚至将老一辈民运人士视为比建制派更糟的敌人。对本土派而言,意识形态不同的人比共产党或香港政府更具威胁。他们认为失败赋予他们使用“无底线”手段摧毁旧阵营以达成目标的正当性。
但时间会给出答案。到2018年、2019年,社会气氛很闷,本土派虽然风头很盛,有的人对他们恨之入骨,有人如信徒般支持,但随着时间推移,泥沙俱下,更多人开始分辨是非。尽管分歧仍存,但这种情绪的激烈对峙逐渐有所缓和。
香港支持民主的阵营,除了造成许多不可挽回的伤害之外,实际上并未真正取得实质性的成果。我们看到,一些人之所以参与其中,是出于贪财的目的;还有一些人则是为了个人野心,而非真正为了革命事业。
到了2018年,整个局势让人感到压抑和沮丧。大家开始意识到,本土派不过如此,而老一辈的民主派,经过本土派及2014至2016年香港政局的变迁,也暴露出其官僚腐朽与衰败。于是,很多人心中都会问:香港民主运动的未来在哪里?是否只能像一个闷锅一样,任其沉闷地拖延下去?
谁也没有预料到,2019年的反修例运动将所有积累已久的压抑、不满和愤怒推向了高潮。这个高潮,带来了一个宝贵的教训:不论你是本土派、大中华派,还是其他派别,只要支持香港的民主,我们都不应割席。这个共识的核心,是基于一个前提:无论你是勇武派、前线抗争者,还是理性非暴力派,我们都应彼此包容,至少达成不干涉、相互支持的共识。
这个共识的形成,并非自上而下由老一辈社运领袖推动。事实上,在这场运动中,传统的社运领袖被边缘化。相反,这更多是香港大众在运动高潮与低谷的反复历练中,尤其是新一代的崛起和本土派的兴起与衰弱之中,慢慢学到的教训。
大家学到了:互相揭短、互相批评、互相指责甚至相互伤害,只会带来内耗,绝无助于整体的胜利和前进。
不过,我们也看到,这个“不割席”的原则,在2019年运动失败之后,产生了不少后遗症。人们开始质疑:既然主张不割席,是否意味着必须包容所有“手足”或同行者的任何行为?香港人移民海外后,也暴露了许多以革命名义行骗的钱财骗局等乱象。
因此,我现在的感受是,虽然我们可以在立场和政见迥异的情况下达成某种合作的共识,但更重要的是,我们的底线究竟是什么?这个底线,绝不仅仅是诉求上的一致,而更应是共同坚守的道德底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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